（谢和平  书法  纸本  75×45厘米）

　　数千年中国书法的发展表明，书法一直处于文化语境的中心，书法一直是文人资格与文化整体高度的象征，即书家与文人的统一，古代书家的知识结构在很大程度上等同于文人。书家的多重身份及丰厚的学养已成为古代社会的一种普遍现象，书家即文人、知识分子，既晓诗文、历史、绘画，又精通哲学、经学等。传统文化形态与儒、释、道哲学精神所熔铸出的崇高艺术境界，又折射到艺术作品中。可见，学养对于书家来说，至关重要。正如苏东坡言：“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黄山谷在《跋东坡墨迹》中也说道：“余谓东坡书，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尔。”

　　我们翻开史书，凡能卓立于世的书家哪一位不是胸罗万千的饱学之士。中国文化向来非常注重人文精神，以人道、人性、人格为本位，强调仁心与天地万物—体的文化陶冶作用，以道德慧心，以人文境界为依，内外兼修，臻于一种“穷观极照、心与物冥”的精神境界。像《兰亭序》、《祭侄稿》、《黄州寒食帖》等历史上著名的艺术杰作，无不体现了书家人文精神的价值取向和丰富的思想感情，是一种技近乎道、以形媚道、以艺写意的审美体现。这一切都归于书家自身文化学养的沉积，我们便由衷地理解了苏轼“胸中有书，下笔自然不俗”的真正意义。

　　中国书法以汉字为载体，具有高度的艺术性。它的艺术表现手法和审美理念都源于中国传统文学与文化思想。中国书法自古就与文化紧密相连，从汉代设立书学博士到清代科举的“馆阁体”之书，都与中国传统文化修养紧密相关，它体现着民族文化、民族气质和民族精神。

　　在书法艺术作品中，能够体现出人的文化精神品质，这是中国书法艺术的一大文化特点。当书法技法达到一定高度后最终拼的是学养，也只有通过文化学养才能展现其书法的文化精神与品质。众所周知，李斯算得上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书法家，其实李斯还是位卓越的政治家，秦统一六国，他以秦“小篆”为根基，整理文字，为中国文字的统一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其《谏逐客书》与《仓颉篇》在文学史上均有一定的价值。蔡邕是隶书大家，也是东汉时期的文学家，他在通史、音律、天文等方面颇有造诣，其辞赋代表作《述行赋》也颇具文学价值，书论《九势》的学术价值也很高。东晋王羲之深谙老庄“玄之又玄，玄妙之门”的思想，并把这种玄学思想运用到书法之中，一改汉魏尚朴书风而为妍美流畅、优雅从容之风，这不能不说明其背后蕴含的文化思想的影响。王羲之用他的书法展现了魏晋风度，呈现了王羲之时代的审美理想和美学精神。王羲之的《书论》、《题卫夫人〈笔阵图〉后》、《笔势论十二章并序》、《用笔赋》、《记白云先生书诀》、《兰亭序》等都具有较高的书学理论价值和文学价值。

　　唐代的书家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等既是书法家，又是文学家。欧阳询与众学者同修《艺文类聚》、虞世南编辑《北堂书钞》、褚遂良博涉文史等，都足以说明三位书家的文化修养。唐代最为耀眼的书家当属颜真卿，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是中国书法史上的杰作。苏、黄、米、蔡在宋代可谓书法创作的风向标，苏轼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米芾修为颇高，既是书画家，又是鉴定家，还是诗人。他的书画理论著作及诗文集《书史》、《画史》、《宝章待访录》、《山林集》对后世影响颇大。元代赵孟頫、鲜于枢、杨维桢等，既是书画家，又善诗文。明代祝允明、文徵明、徐渭、董其昌等继承前代书画家的遗志，在文学方面均有较高的造诣。清代王铎、金农、郑燮、翁方纲、包世臣等也均为饱学之士，具有极高的文化修养。现当代书家中，鲁迅、齐白石、高二适、沈尹默、郭沫若、启功、林散之等，几乎都在绘画、书法、篆刻、文学、诗词歌赋等方面具有颇高的建树。以上种种，无不说明书家的技艺是其次，而技艺背后的学识和文化修养才是书法精神的核心之处。就如刘熙载所言:“书者，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

　　大凡历史上卓尔不群的书法家，哪一位不是博学多才之士，现代书家亦然。20世纪中杰出的书法家，哪一位不是社会精英、文化精英、一代翘楚？我们说书法在任何时代都是文化精英艺术。一个没有文化修养的书家是难以想象的，一个没有深厚学养的书家也决不会创作出亘古千世的优秀之作。高二适先生就说道：“光写字不读书是字匠。”林散之先生更是强调：“其实连字匠也够不上。”文化学养对一个书家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漠视中国传统文化的修养就是对中国书法的一种误读。总之，书法乃积学所致。事实上，由于“文革”的影响，从一定程度上导致了人文教育的缺失，当下一些书家已丧失了成为文人或知识分子的资格，不是真正的文人或知识分子了，岂能谈文人精神或人文精神，岂能创作出卓立于世的艺术杰作?

　　当下书法出现某种狂热的状态，表面的热闹与进步却掩饰不住自身的精神空虚，根本原因就在于传统文化修养的严重缺失，书法的精神内涵与实用性被完全剥离，西方文化的浸入加重了人们的功利思想和浮躁心态，这几个方面都影响着中国书法文化在当代的发展，带来了为了技法而技法的不良后果。因此，当代书家必须沉静下来，完善自我的文化修养，对书法文化进行认真梳理和深入研究，才有可能建构当代书法的人文环境，才有可能创造出优秀的书法作品来。

　　正如清代大书家杨守敬言之：“一要学富，胸罗万千，书卷气自然溢于行间。”可见，杨守敬说出了书法学习的要害之处，就是要有深厚的文化修养。但在当前市场经济追求功利的驱动下，一些书家写字是为了获得丰厚的经济利益，金钱至上的心理再也不能让这些书家真正潜下心来研究书法了。我们需要大力倡导书家首先应把高尚的人生境界作为自己的毕生追求，把完善自己的人文学养与对书法传统技法的完整把握作为书家成长的基石，以及评判书法艺术的基本要求。愿中国书法的繁荣发展能引领社会先进文化方向，真正使我们的书法艺术能“品艺有道，学养人生”。 （作者系中国工程院院士、四川大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