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人都有一个肉身,他将他的肉身付与了完全的思想和行为,永不停歇。他是一个农民,他一生都在耕与读的矛盾中生存着;为了文学痴梦,他被现实困扰;尽了最大努力,总在心怀遗憾。如今,人到暮年,兜里“羞愧难当”,但他仍“估倒”在“熬”……
楼板被书压弯
他叫吴显权,61岁,通川区双龙镇重石村2组人。
正是秋高气爽,10月22日,记者从达城出发,到通川区双龙镇去看他。因为从夏天以来,记者就托人告知过他几次,但他都推脱不愿接受采访。这天逢双龙镇赶场,知情人密告他在街上,于是记者直接“按”去。
在双龙镇的街背弯处,他有一个小诊所,知情人将记者带去。记者与一个正在输液的老太婆坐在一起。记者第一次看清了谁叫吴显权,他正在给一个患者诊病,满头白发,十分苍老,活脱脱一个落魄文人形象。他在给病人望闻问切的同时,突然从右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学素材本”,匆匆地写下一些“典型”素材,又极快地将这个本子放进抽屉,然后继续给病人诊脉、开处方。
“生意不怎么好,赶场天有10来个病人,平时只有四五个。”记者与吴显权相识后,他对记者说。 吴显权把他的家取名缘屋斋,这是一栋木、篾结构的穿斗瓦房。整个瓦房与文有缘的共三间。这间既作文又诊病的房间的墙上,用墨漆端端正正地写有“缘屋斋”三个大字,这是吴显权的亲笔;他还在几面墙上用颜体写有周恩来的《生别死离》、用草体写有李白的《梁父吟》。他的字还算耐看,功力也还可以,记者抬眼看他这间缘屋斋的屋顶,厚纸板镶的顶棚掉了半边,另有一小半悬在头顶。
又一间与文有缘的是书房——在楼上的一间大屋,这间屋子里整齐有序地码放了1.5万多册书。吴显权激动地对记者说:“我2004年从山上把家搬到这来,这些书我与3个子女背了4天,大概有100背篓。这三年我又买了上万元的书。”记者问:“你买这些书花了多少钱?”他说:“有十几万元。”记者随眼看去,这些书有全套《二十五史》、全套《国史通鉴》、全套《汉语大词典》、全套《鲁迅全集》、全套《巴尔扎克全集》等,文学类占了90%以上;之外,还有很多医学书籍和其他类书籍,从这些书的种类上,记者可以猜测他的人生经历很多。这间书房同样破旧,因为木质楼板承受不了书的重量,早已压弯,吴显权在楼板下支撑了几根碗口粗的树棒;屋顶是用花色帆布与竹竿搭就的,不伦不类;房间里惟一 彰显奢侈的是挂有两颗白炽电灯泡。
另一间与文有缘的是他的卧室,给人感觉低矮昏暗,同样有一个写字桌。桌的左边堆满了书,右边从地上到桌上堆砌着他的手稿,一本本装订成册,足足有半人高;桌前有两把椅子挨着,一把椅子空着是供吴显权坐的,另一把椅子却被书压得变了形。之所以叫卧室,因为房间里有一个单人小床,小床上挂有一顶低矮的灰色小蚊帐,吴显权每夜就睡在这里。他与妻子已分居多年。
人生丰富多彩
吴显权告诉记者,他生于1946年,那年他父亲已满43岁,他是家中独儿。
1963年,他初中毕业。1964年,他迎来三件大事,一是与本镇骑龙村7组的姑娘钱思珍结婚,二是担任重石村团委书记,三是跟着一个师傅学弹匠,即弹棉花被。他跟师傅学了两年,然后出师自己搞了一年,他扛着弹弓走遍了双龙镇的山山水水。他在前面走,孩子们在后面唱:“弹——弹/弹花匠/弓弓亮/锤子别在勾子(屁股)上……”
吴显权说,他一直想读书,想搞写作,可首先必须学一门手艺,解决生计问题。棉花匠他不想做了,这门手艺有些窝囊。他于是自学中医,他在给别人弹棉被时发现这家人泡菜缸上盖了一本医书《中医学》,他由于喜欢读书,于是借了 来,越看越入迷,他将这本医书整整抄了16大本,从此试着把脉治病。1970年政府要求他进入合作医疗社,分配他任重石村的村医。1972年,国家恢复高考,只读过初中的吴显权报了名,他语文打了98分,数学0分。由于他语文出奇的好,这年下半年政府要求他做重石村小学的主任教师。他在教师岗位上干了近十年。他主持修起了一座新的小学校。1978年2月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82年,全国农村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吴显权家也分了近7亩土地。吴显权告诉记者,他的父母这时都已年龄偏大,父亲已近80岁了,自己又有3个小孩,于是他辞职回家耕种承包地,赡老养小。
1985年,政府抽调他到镇上写志书。由于他在达县主办的文学内刊《摇篮》上发表过一些小文章,1986年,达县政协又抽调他到县上草写清朝本地农民领袖——白莲教首领徐天德。
1989年吴显权又回到镇上,镇党委任命他担当重石村的支部书记。他号召村民砸锅卖铁也要把公路修起,历时一年多,他带领全村村民修好了3条共8.6公里公路。
1992年,政府调他到镇上出任祯泰公司副经理,同年5月指派他打造水龙洞旅游景点。
1993年,政府又调他出任镇卫生院院长。吴显权告诉记者,他当院长后,告别 了卫生院的破旧瓦房,搬迁修造了一栋6层楼的砖混结构的新卫生院。新卫生院于1999年落成,而此时根据国家新的政策,他由于不是卫生院的正式在编职工,被“请退”。
吴显权说:“从卫生院退了后,我就摆了这个小摊摊,零敲碎打。”
深夜放飞理想
吴显权的一生都在忙碌之中,但他又随时都在读书,灵感来了他就奋笔疾书。吴显权告诉记者:“我的家谱可以上溯26代人,我们是由南充市岳池县辗转迁徙来的。祖上都是栽田户(佃农),历代都是致力于‘耕’,无人致力于‘读’。我爷爷在‘耕’的同时附带‘读’过,但不成功。所以到我这一代人,我立志必须摆脱‘耕’的困扰,必须‘读’成功。”
但吴显权白天必须干活,他必须首先解决一家人的温饱问题,才能做“读”的事。吴显权说:“我与妻子结婚以后很少在一起,因为我白天要忙生计,只有晚上才能读书和写作。一到晚上,我就要搞自己的,所以我就把她晾在一边。我们一生基本上都是分居。”
吴显权家里只要有几个闲钱,都被他拿去买书了。在每一个工作的白天,他就盼望夜晚的来临。夜晚来临了,他就可以读书,他就可以写东西了。有时因白天太劳累,夜晚来临了,却打不起精神,吴显权对记者说:“读着读着书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寡’清醒,又可以读和写了。其实才睡了几分钟。”年轻时,因没有电灯,他每夜靠在床头,点着煤油灯读书,蚊帐被烧了好几次,还差点酿成火灾。几十年来,吴显权每夜只睡二三个小时。记者翻看吴显权足有半人高的手稿,字迹工工整整,从开始文学创作到现在的40多年间,吴显权写了300多万字的小说和电影文学剧本。单是长篇历史小说就创作了4部:60万字的《徐天德》、20万字的《元稹在通州》和25万字的《李常祥》、《唐甄》等。艰辛的劳作,并未 带来相应的收获。这40多年来,除了中篇小说《巴蛮子传奇》1996年底在市级一家报纸上连载外,其余作品蒙尘经年。
吴显权说:“我这一生自己给自己设计了一条艰难的道路。这是一个人的追求、爱好,莫法哟。我就是节制不住呀!”
今生执着无悔
在记者采访吴显权时,吴显权的妻子钱思珍一直背着小孙子,在屋子里踱来踱去。随后记者也采访了她,这个一生把一切事都装在肚子里的女人,这样评价丈夫吴显权:“他一生想像力太多了”、“猴子掰苞谷”、“做了那么多事,啥都没有弄醒豁”……记者问:“他把钱都拿去买书了,你有没意见?”钱老太说:“尽量让他去做哟。平时去城里购药,连小面都舍不得吃一碗,药没购回来,每次却扛一大摞书回来!家里的钱都丢到‘水瓢’里去了。”最后钱老太补充说:“三个子女对他意见还大些。”记者又问:“你这一生嫁给他后悔不?”钱老太说:“房无二主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钱老太与记者的谈话,吴显权认真听着。听后,吴显权对记者说:“读书,是我从小以来的梦,是我一生的理想。我一定要写几部书,由正规出版社正规出版发行,了却我一生的愿望。”吴显权内心非常痛苦,说到此处,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像小孩一样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他说:“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挽不了一个圆满的句号。看来今生我只有这么‘刹咯’了。”
记者只好转移话题,说:“把这诊所生意整红火些。”吴显权擦着眼泪说:“勉强够稀饭钱,赊欠大,有的人死了,还在我这欠几千元的针药费,无处收。”
吴显权一生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无不良嗜好。但这天记者在双龙镇的街边小食店敬了他几杯小酒,本地的土灶酒,俗称“跟斗”酒、“倔牛儿”,几杯“倔牛儿”下肚,穷经皓首的吴显权看起来红头花色,他对记者说:“我还要读(书),继续读。这一生哪怕挽个瘪瘪句号,我都要挽。”
“不饿就行,屡败屡干!”是他的座右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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