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得到了达州女作家浅浅公开出版的散文集《行歌》。将读未读时,感觉不像某些厚如砖块,长达三五十万字的书。但是阅读结束,她的文本厚度满足了我的阅读诉求,把属于我支配的时光付诸于《行歌》,成了快乐的阅读记忆。
浅浅的文本厚度,是实质的支撑,是空灵的充盈。任何文学体裁,都难以脱离现实,这里说的现实,并非仅仅限于历史和当下的真实存在,那些科学幻想的文学作品,也有它虚拟的现实。各种文学体裁的现实,呈现出来的状态绝不一样。她的散文里有实,不管是上卷行在天涯,还是下卷心海泛舟,都实得很坚实和鲜活。上卷侧重于行旅,记述山川草木,风花雪月。在交通高速化的今天,恐怕写旅行文学再也不能把古时的旅游文学经典作为唯一的范本了。徐霞客写《徐霞客游记》,是因为那时许多达官贵人和文化名人,都没有他那种探险的条件和勇气,只能通过他的艺术呈现来一睹为快。然而现在,跨省跨国旅游对于普通人已经不是难题,人们再阅读那些像摄像师录制的光碟一样的文学,就不会感兴趣了。假如徐霞客还健在的话,他的游记绝对是另一种写法。浅浅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对旅途的记述,绝不受制于景点的束缚去对景致的本身津津乐道。景点的奇特风光,历史背景,文化内含等,旅游手册里介绍得非常系统而具体,文学的阅读对象大都不是亲历亲见,就是间接阅读到了,你再去重复,还有什么意义呢。古时李白这样的大诗人都感叹“眼前好景道不得,催颢题诗在上头”,而今天的旅游文学,比古时更难写了。难就难在难以摆脱前人对同一地域或旅游景点的文学状写和网络、纸质媒体交叉宣传的束缚。有些作者甚至作家,写旅游文学就受到束缚,其笔下总是人云赤云,除了别人的东西,几乎没有自己的了。而浅浅没有被重复别人,她在旅游文学实践中精细地观察,深刻地感悟,做到了与别人实得不一样,虚得有个性。这样的散文,读者不会跟着一般的旅行者一样累得风尘压身,有的是全新的感觉。
先看她的实写。“你掉落的每一抹色彩,都被多情的水流润泽着,每一块石头都是你的归宿,你和他们互相装点,相映成趣。在蓝幽幽的水面上,你安静地漂浮着,随波逐流,没有任何姿态,却又那么撩人心魂。”《光雾山的叶子红了》。不就是光雾山叶子那无与伦比的色彩吗?多少人被光雾山的叶子诱惑得乐不思蜀,浅浅也一样。但是她对光雾山的叶子的色彩解读得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叶子与水,与石头,建立了一种亲密和谐的关系。叶子离不开水的滋养,光雾山的水特别眷顾于叶子,叶子才这样绚丽。在常人看来,叶子与石头,可能没有关系,没有石头,叶子还有土地和水份和阳光提供生存的条件。然而透过她的文字,就会惊奇地发现,石头成了叶子的归宿。叶子那摇曳的影子,落在石头上,他们的灵魂在拥抱。落叶掉落下来,飘来荡去,在石头上着陆,在石头上栖息,睡觉,梦想,蝶化,在水上漂流,洗涤,在石头上靠岸,又从石头上起航。石头是叶子生命旅程里重要的驿站。这些物像,原本风马牛不相及,但是通过作者拟人化的写实,就让他们进入了彼此呼应,感情相通,命运相联,心手相牵的境界。这样的写实,不是复制,不是孤立地罗列景物和细节,而是立体关照,全方位透视,令人不但感悟到了万物和谐,而且还解开了光雾山的红叶之迷:它们既有自身的造化,也是这里独特的山水滋养的结果,包括那些极其平凡的石头、鸟儿、草木呵护的结果。而红叶也没有忘记它们的恩惠,在受到旅客追捧的时候,它们依然保持了一贯的冷静持重和感恩情怀,依然与周围的一切保持着大海一般深沉的感情。你读到这样的文字,就会思考自己处于低处时和置身巅峰时、追求时和成功失败时、无名时或扬名时,该保持怎样的心态了。
再看她的虚写。虚实相兼的散文规律,凡是写散文的或者欣赏散文的人,都是懂得的,这是一个旧话题。问题在于,怎样处理好虚写,这就不是每一个知道这个规律的人能够把握到位的了。浅浅把握得比较好。她在注重散文写实的同时,巧妙运用虚写手法,最大限度地调动了读者的兴趣,她上你的思想跟着她出人意料的奇思妙想一起互动与飞翔。“一弯新月悄然升起了,高悬空中,清冷淡然,山外流光溢彩的世界渐渐隐去,虚化成泛黄的老照片,在这墨色一般的夜里,交叠重合,而灵魂,是夜的精灵,向着月亮和星星,飞翔而去。”《峨嵋天下秀》。白天跋涉一天,夜晚该蒙头大睡了。可是,作者的脚步停了下来,思绪仍处于活跃状态,心灵还没有收起飞翔的翅膀。而她的心灵放飞,并非是空中楼阁,完全依附于白天的所经所历,虚得有依托,空得有基础,灵得有重量。
“如是在山中住了两日,心清如水,耳聪目明,气定神闲……只不过下得一趟山,……又闻爆头哥大干一票……新一轮艳星艳照又来了……白衣苍狗,风去际会,世界竟无片刻安宁,比金顶的气候还要变幻莫测,当真是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峨嵋天下秀》人已不在山中,写的这段反映世间万象的文字,表面看已经游离于峨嵋。但是,这依然是写的峨嵋。她信手写出的那些看似与峨嵋无关的乱象,并不是她要刻意津津乐道哗众取宠,而是走出了峨嵋仙境,重新置身红尘,又没有办法拒绝这些血腥的丑陋的事物闯入自己的视角和听觉世界。这是一种迂回写作技巧,虽然写的表面不是峨嵋,然而她始终牢牢地抓住了峨嵋山这个目标和主题,展开对比,联想,反衬,引导读者不断转换视角,调整思路,寥寥数语,就把文字空间拓展得辽阔边远,气象万千。她的虚写,副于变化,多姿多彩,有意绪的涌动,有思想的火花,有智慧的光芒,让读者的视野为之开阔,思维天马行空,在震惊中发人深省,在不经意中净化心灵,校正倾斜的价值观。
浅浅灵活运用虚写与实写,实中有虚,虚中藏实,或交替推出,或同时呈现,在有限的篇幅里构建出山重水复的深沉与凝重,柳暗花明的亮点与色彩,给其散文文本添加了厚重份量,有着刻骨铭心的阅读快感。
这样的阅读,就是悦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