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雨是诗意的。对于这一点,余秋雨先生在他的《夜雨诗意》中有了详尽的论述,并给我们描绘了一幅“夜雨诗意图”:正是在这种情境下,你会感受往常的世俗喧嚣一时浇灭,天上人间只剩下了被雨声统一的宁定,被雨声阻隔的寂寥。人人都悄然归位,死心塌地地在雨帘包围中默默端坐。外界一切全成了想象,夜雨中的想象总是特别专注,特别遥远。他进而从夜雨中的游客,联想到历史风雨中的的行旅,从自然的风雨联想到人生的风雨、历史的风雨。余秋雨先生的这种夜雨诗意的构想,最终演绎成一幅经典的“蜀山行旅图”。这使得笔下的夜雨在浸淫着诗意的同时,更多的给予了人生与历史的关照,赋予了一些哲学的思考。
而因为有了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大巴山的夜雨更增添了几分诗情画意。“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巴山夜雨”亦成了李商隐乃至整个唐诗的最经典的意境之一。其曲折深婉的心思,美妙隽永的表达,至今仍在引起强烈的共鸣。何处可听今夜雨?何人共剪西窗烛?千百年来,人们的内心深处从未停止过这样的追问;自唐以来,多少人无不向往巴山夜雨那神奇而雅致的韵味。
在这样的情况下,巴山的夜雨是富有诗意的。灯光下母亲喋喋不休的叨念,行旅中友人屈膝长谈的交流,窗台前彻夜未眠的思绪......这一切或许都是现实的写照,可又何曾不是巴山夜雨的诗意再现?
(二)
然而,这夜雨的诗意,更多的是属于那些文人骚客的。对于现实生活中的大巴山人来说,或许并不都认为这夜雨充满了诗意,而满怀喜爱之情。他们不会象余秋雨先生遇到的那位外国教授那样,对夜雨如此迷恋而特意在城郊的山顶上造了一间考究的木房子,只要有夜雨袭来,他就立即上山,去体验紧张生活的空闲亲抚一下自然,而丝毫不没有狼狈的跋涉、荒寂的恐怖。大师级的余秋雨先生何曾未能体验到这一点。事实上,他也称自己遇到了一个美学上的麻烦:某种感人的震撼和深厚的诗意注定要与艰难相伴随。于是先生也步入了“去一趟四川恨不得买到当天的飞机票,但家里却要一幅描尽山道奇险、步履艰难的“蜀山行旅图”的两难尴尬境地。
蜀道喜难,难于上青天”,在李白的笔下,他是有诗意的。但对于长年生活在大巴山的人们的眼里,却是满目艰辛。所以,在大巴山上,你会看见大多数人是不会因为比教授条件更为优越,得天独厚地住在山顶,而是散居于山下的小块平地,虽能尽可能地避免“蜀道难”的艰险,但他们依旧会担心风雨穿透并不十分坚固的茅屋。甚至害怕雨下不停,导致山洪爆发,泥石流袭击。置身于这样的雨夜,你的脑海中会浮现小儿哭唤着爸爸,男人抚慰着女人,女人祈求着上天。这样的夜雨,没有诗意,只有恐惧与无奈!这个时候,你也不由得喃喃自语:“快停下吧,你这该死的夜雨!”
当然,巴山人也有渴求这夜雨的时候。当久旱未雨,大地干涸,庄稼荒芜,老人们总是看着为缺水而疲惫不堪地睡去的家人,一夜不眠,祈求上天就在这个夜里,神奇地降下泔霖。这时候,巴山人再也不会想起雨后蜀道行路的艰难,雨后洪水爆涨的恐惧,雨后山体滑坡的危险。他们的心里只装满了雨,这维系生存的雨。此时的雨,没有诗意,竟是一种保护生命的神秘灵符!
夜雨是来了,不是在秋天,而是夏季,而且这一下就没个停息,一个夜接着一个夜,下得人心烦,下得人心乱,下得人心忧,下得人心惧。似乎注定要调侃李商隐笔下的秋雨缠绵悱恻的诗意。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顾不上这夜雨的诗意,忙着抢救灾民,搭建临时帐蓬,运送急救物质。手机不时收到气象台发布的汛情公告,电视不断重复着领导干部在第一线带领群众抗洪抢险的新闻,会议上反复强调我们有战胜洪涝灾害的信心和决心。只有未谙世事的小孩儿,不时地追问着大人:“河里的水怎么还没涨起来啊,快涨啊,涨大些好看啊!”不知,在这几声童稚的声音中,那些唯美主义者会不会找到所谓的诗意?
(三)
一首《夜雨寄北》,似乎写尽了巴山夜雨的诗意。就连史称“元白”之“元”的元稹,到了通州,见到了好友白居易的《释柱心诗》,也只能感叹“惆怅又闻题处所,雨淋江馆破墙头。”听说好友白居易同样被贬谪之后,更是身心倍摧,凄然写下“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在元稹的笔下,通州是他生命中的蛮荒之地、流放之所。而这样的七绝,读了叫人痛苦不堪,悲愤满怀,沧凉之极,哪里品得出这巴山夜雨诗意?
而事实上也并非如此。在行旅艰难的巴山蜀道中,在惊天动地的抗洪救灾中,也不乏怀揣诗意的豁达者。与元稹一样,同为来通州(今达州)为官的胥健便是其中之一。有所不同的是,元稹是唐代,到通州是被贬谪;胥健是今朝,到达州是履新。如果说元稹是被巴山夜雨所困顿,而胥健则更为巴山夜雨所振奋。以至于他公务繁忙之际,仍然坚守着自己的那份独有的诗意。在巴山南麓的达州几次百年不遇的抗洪抢险中,胥健既是组织领导者,也是积极参与者。而在我看来,他更是巴山夜雨诗意的再现者。当洪灾过去、家园重建之际,胥健满怀豪情,遂高歌一曲:“天漏史空前,雨撼巴山。汪洋一片浪滔天。地陷岩崩城灭顶,岭断湖悬。 众志挽狂澜。后禹新篇。塔沱璀璨舞翩跹。漫步洲河洪虐处,花好月圆。”尤以开篇一句“天漏史空前,雨撼巴山”,最叫人过目不忘,记忆犹新。雨虽然大,也不过就是天“漏”了嘛,我们不外乎就是学学女娲,把它修修补补而已。一个“漏”字,把巴山夜雨之大、之激、之滂沱、之凶猛,刻画得入木三分;一个“漏”字,把“万众一心、众志成城、敢于胜利、不胜不休”的抗洪精神中那种无畏、那种坚韧、那种乐观、那种气魄,表达得淋漓尽致。
或许,这诗意,与常人想象中的巴山夜雨中的诗意有所不同?或许这诗意,就是常人想象中的巴山夜雨中的诗意的升华?或许这诗意,正是人们千百年来追求的诗的另一种境界?!
谁说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是巴山夜雨的千古绝唱?谁说大巴山巅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茅屋才是人们唯一诗意的栖居之所?或许,不,肯定,大巴山人在与巴山夜雨的长期既相依又相斥、既斗争又协调的实践中描绘的画卷,才是人类最具诗意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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