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我身边,开始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他主动问我姓名,我告诉了他。他连说久仰久仰,躬身由椅子下拉出一个大黑帆布包,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双手捧送到我眼前说,请多多指教;口气极诚恳,极谦恭。
这是一本散文诗集,薄薄的,顶多四个印张,自费印刷,实事求是说,装桢设计都很陋俗。我还未来得及翻阅,他虾米样又弯下腰去,从包里抱出一大叠书来,送到我面前,恳请我继续指教,显得更诚恳、更谦虚了,脸上甚至流露出惶惶之色。我倒吸了一口气,这是怎样的书啊!一律手工线装,精细得像工艺品似的;翻开书页,一行行钢笔楷书,整整齐齐,像硬笔书法似的,连标点符号也绝不含糊;有小说集,散文集,诗集,散文诗集,杂文集,整整十四本!垒在我面前,像一座耸立的高山。
我的心被强烈地震撼了!在这个拜金主义极度泛滥,文化人纷纷弃笔投商的年代,竟还有人坚守书斋,抗拒寂寞,顽强求索在文学的道路上。我不由得重新抬起头来,认真打量眼前这位文学青年。他二十五、六岁,个儿不高,肤色微黑,精瘦如柴,很显然是营养不良,但细小的眼里,一谈及文学,就发出兴奋的熠熠光彩。
交谈中,我得知他在一所僻远的乡村学校当教师,在师范学校读书时便恋上了文学。毕业后,在那个几乎同现代文明与世隔绝的环境里,他将一群喜欢文学的师生召集在一起,成立了校园文学社,自任社长。当喧嚣了一天的校园空寂下来,间或有些儿蛙声,有些儿鸟啼,有些儿虫鸣,从窗外的田野以及山林中传来,他们便走进昏黄的灯光影里,一支笔,一叠稿笺,开始编织文学的梦想。象驯鸽人放飞鸽子一样,他们将一篇篇用心血凝结成的习作,寄往报刊杂志,随后便是漫长的翘首期盼。间或有一篇豆腐干大小的文章在报刊上发表了,师生们奔走相告,争相传阅;然而,十有八九的作品,都是泥牛入海渺无音讯;但他们还是不停地读,不停地写。
谈话中,当他得知我在开发区管委会工作,面呈难色,但还是嗫嚅着问我,如今的建筑商都很有钱,能不能帮他推销部分书?他说这本散文诗集印刷了二千册,除少数赠送人和学生购买了几十册,其余全部堆在斗室的角落;而这本书问世,他花了一万多元钱,如今债台高筑。我十分清楚,一万多元钱对于一个建筑商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对一个月薪仅三、五百元,而且大多数时候还无法按时兑现的乡村教师来说,意味着什么。然而,现在赌桌上一掷千金,酒桌上豪气干云,身上穿金戴玉的那些暴发户,都没有买书和读书的雅好,向他们推销书,等于对牛弹琴;再说像他这类书,既非名家手笔,也没有阔气或是骚艳的包装,更没有天花乱坠的广告宣传吹捧,根本不会有人问津。我明知自已一介书生,根本无法帮他使力,但还是点头应承了。这种不负责任,欺骗性的承诺,使我心里很矛盾,也很痛苦。可是,面对他的恳求,我能拒绝么?
如今的文学之路,是一条漫长寂寞的不归路,没有几个看客,也无人喝彩,更没有鲜花,所以,聪明的人,都不会选择文学。如果你是美女,最好选择就是电视莹屏和T形台,咿呀两嗓,耸耸峰乳,甩甩肥臀,扭扭蛮腰,名利双收;如果你是猛男,那你就去绿茵场上吧,如今的贵族化体育,踢两脚,也可踢出名踢出利来。
我问他,这样毕其身心倾家荡产搞文学,究竟是为什么?他盯着窗外的世界,陷入了沉思。窗外车水马龙,芸芸众生,熙来攘往,步履匆匆。他收回了视线,平静地说,这个世上,有人追逐金钱的富有,有人追逐物质的享乐,有人追逐权力的显赫,有人追逐名誉的荣耀,那是他们的理想,都没有错;但我爱文学,文学是我心灵的归宿,精神的家园,是任何金钱、物质和权力,都无法替代的;为所爱而存在,为所爱而奉献,是快乐和幸福的。
我们有家却流浪,我们无钱却富有。在这个金钱至上,物欲横流的时代,缪斯的孩子们,这群理想主义者们,却在孜孜不倦地构筑精神的家园。我想,要是没有大批耐得住寂寞和清贫的文化使者前仆后继,人类历史将是一片惨白的沙漠,而文化沙漠上,是创造不出辉煌的物质文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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