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拙文曾发表于《中国医药报》1999年9月4日·《四川政协报》1998年12月24日 ·《通川日报》1994年2月27日·
并于2002年底获由达州市委、达州市府、达州文联、达州作协、达州文艺报举办的“世纪杯”文艺大赛第一名。
如果你只在白昼与州河拥报,你抱住的只是州河的一半;只有你在深夜也去抱紧州河,你才抱住了州河的全部——这就是夜游州河了。 我这一桩五味惧全的壮举哟! 那是在文革中。那一年,我父亲,这个五十年代晋升的工程师,正与千万善良的知识分子一样,被恶魔穷追不舍,我,也如羔羊在狼口。终于,我不堪豺狼的撕咬,披星戴月地走进了州河,我是要把我的苦难连同自己一块儿付之东流了。就见月儿无光,星不眨眼,州河停止了流动。我步步深入,河水渐升至胸,一切都将结束了……突然,一股甘凉自河而起,直贯胸膺,直透脑门,直达天宇,为我邀来月亮诸星。顷刻,月儿吐银于眼前,诸星辉闪于身侧,州河又涌起了生命的波纹。我心沁甘凉,身沐银辉,身心一下步入新境,顿悟:这世上仍有活路,即使火红的年代炙手可热但也银辉尚在甘凉犹存呀……这就去意骤消,泳意迅起,舒腿展臂,追星赶月,开始了首次在州河的夜泳。 于是,我的生命在州河夜泳中延续了,是它,在炎炎赤日的背后给我送来了甘凉与银辉,它是我生命的避难所呀! 就常伴星月入州河了。深夜,我躺在州河的胸膛上,就像躺在母亲的怀里,自有千种安全万种解脱,那铺天盖地的滚滚红浪,也被却之天处了。最爱一动不动地漂在河面,不蹬腿,不挥臂,不让击水声碎了这珍贵的安宁,一任河水将我送至好的去处,在那里,或听晨鸡报晓,或见东方泛白。终于,旭日东升,柳暗花明,州河送给我一个希望的早晨。 我是用无数个州河夜泳迎来了文革的终结。 自此,该已不再需要避难所了? 但我却夜泳州河兴更浓,我追品着与它相系的另一种人生。 仍伴星月入州河吧!此刻,万籁俱寂,天地皆静,只听见心跳和着州河的心跳,呼吸和着州河的呼吸。河边白塔,睡得很投入,河中小坝,睡得很尽兴,唯州河,仍不倦地悄悄地流经几十万个巴渠人的彩梦,也流经独立于水中的那个夜泳者的赤身。此刻,四周洒漆泻墨,却见天上河中两轮明月正斗着清辉,更有上下两个星阵,你看着州河,我看着天穹,相互释放着闪烁的深情。该去深处游起来了!河月化作一堆碎银,与满河的星辰随波共舞,还闪闪地辉煌着我的头面与肩臂。该在浅处歇口气了,星星就来我怀中休息,碎银也在我手中重聚为一面银镜。轮到鱼儿们抒怀了,白日里身居闺阁的它们,一群群来到浅处,兴高采烈地总弄出些声响来,是它们已相中我做新郎正敲锣打鼓迎亲吗?就有鱼儿将我团团围住,在我的胴体上留下许多吻……啊,夜泳州河,是那么超凡脱俗,是那么出神入化,入于其中,你烦劳均消,你宠辱皆忘,你心无点尘,你志可凌云,你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这世界哟,毕竟还是美好的呀! 于是,我的生命在夜泳州河中充实了。是它,总给跃跃欲试的我送来清新的血液,它是我生命的加油站啊! 啊,夜之州河,我能在你的怀中游它个地老天荒吗? ……却猛然发现,州河病了,水浊了,沙臭了,又见河中尽是横一杠竖一道的黑线,那是拦河鱼网在州河身上割出的伤痕,还见河面上浮着东一个西一个的白块,那些鱼网的浮子似叮在州河身上的蛆虫,更有那纵横交错于水面之下的无数挂“滚钩”,既阴险,又凶残,只要鱼碰其一,数十成百的钩子滚动而至,叫鱼儿一碰上就丢魂丧魄,直钩得河水断流,星月无辉……如此天罗地网,我那亲爱的州河夜鱼呀,你们该怎么熬哟! 就到了91年盛夏之某夜。是夜,正是首次夜泳州河15年的吉日,要纪念这个再生的日子,理应捧星拥月再入州河!此刻,天上众星捧月,皆把清辉洒给州河洒进我心,一如15年前;我的心潮伴着河水起伏,也如15年前。却见河中的月亮星儿是那么的衰弱,方明白变浊了的州河已请不下来明月朗星。而那理当成群相迎的州河夜鱼,却千呼万唤不出来,是千万重网隔断了它们的迎亲路?还是万挂钩儿钩去了它们的芳魂?我拖着沉重的叹息,坚持游向河心。突然间,脚板疼痛钻心,惊收脚,疼痛增至数处——啊呀!滚钩!我这条百余斤的大鱼终于上钩了!这可是致命的杀手啊!若挣扎,钩们滚动而至,若不挣,悄然沉入河底。反正,完了!我仰看星月,星儿满脸疑窦,月亮分明在问:避难所哪去了?加油站哪去了?难道,15年前与15年中被夜泳升华了的你,竟在15年后的今夜被州河沉淀?我无言以对,我唯能心语:那就沉吧!沉吧!或许,能在今夜被浑浊的州河收容,比在明朝被更浑浊的州河掳去要好点儿…… 却见身边驶过一叶夜行的小舟。 自此,我的州河夜泳游完了,完结于一个伤痕累累的句号。 但我仍禁不住夜行于河岸。举头望星月,低头看州河,能看见的,是一个由甘凉与银辉合成的旧梦。那是多么难忘的梦啊!今后,我的捧星拥月入州河,就只能在梦中么? ——我那星迷月恋的州河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