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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一)

  2008/3/25 15:48:46  来源:本站原创  [发表评论]

  龙老二落水了。
  他是在向救生船抬腿上跨时落水的。
  他那46斤重的脚镣十分上档与到位,这使得他抬腿上跨的那一步远没有上档与到位。回想那一番情景,要想不落水也难。看那所谓的“救生船”,实际上是一艘普通的小木船,不过是安上了一个马达。大巴山区很少涨大水,那真正的救生艇就漏出了人们的概念。而小船上已是人满为患,一个挤一个,挤了十二个,本来是只能载七、八个的,船就吃水太深,只差一丝儿水就要漫过那船沿,船哥子就大喊“上不得了!上不得了!再上要出人命了!”但是上不得也得上,船下还有两个非上不可的角儿,一个就是他,好象凡是最重要的角儿都是用来压轴的,谁叫他是这一行人中唯一的死刑犯呢?另一个是他身后的王威,那是押他的警察。王威就猛推了他的后颈一掌,示意他跨上船去,他铆足死力一跨,反而向水中倒去,46斤的重镣啊!齐腰深的急流啊!却在落水的同时,船上有手闪电般伸来,拉住他那紧紧地铐在一起的双手,再全力与滚滚洪水拔河,其实是在与他的生命拔河。那是另一位警察,并不是分管他的,他却知道那就是在犯人中很有口碑的牛小强。接下来的另一个程序就免不了,牛小强也落水了,论拔河,他哪里是滔滔大河对手。其实他本来是可以不落水的,怪只怪龙老二那一副“大哥大”脚镣太沉,使得拉他的牛小强没能把握好力度或角度,反而被他拖下了水,也可以说是被那重镣拖下了水;唉,若是船下的王威推他一把也就天下太平了,但这一生死之推却没有降临;而牛小强仍然是可以不落水的,他那拉着龙老二的手只需那么顺势地一松就行,但他的手却像紧紧地铐在龙老二的那一双紧紧地铐住的手上一样,于是他也落水了。
  牛小强是被那滚滚洪水拔河拔过去的。
  即刻二人就被冲出好远。
  “快救人!快救人!……”惊呼来自船上,却被隆隆马达声压得几乎听不见。那艘救生船就要救过来,却因严重超载,在转身中熄了火。再要靠那船来救已不可能,仍远远扔过来一个救生圈,天空中就闪过一个生命的光环。那救生圈来得很及时,此刻那龙老二硬是一个劲地向下沉,就像要钻到地心里去,46斤重的重镣啊!仅差一根头发丝儿牛小强就拉他不住了,所以要感谢那救生圈。“还扔一个!”牛小强挣扎着回头大喊,“我们是两个人!”他知道那船上还有一个救生圈。却没有看见天空中辉闪出第二个光环,只是从天外边传来了一个闪光的声音:“小强你要坚持住啊!我们会来救你的!”
  而救生船已快速远去。
  其实是他们快速地远去。
  滚滚洪水中,这下子就沉浮着一个圈儿与两个人儿,一个是死囚,一个是狱警,一个是光头,一个是大盖帽。
  而大盖帽的主人是很看重大盖帽的,看那落水后,他人刚从水中冒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向头顶,那里可是他的立身之本。还好,大盖帽还在,靠的是那一根紧系在下巴的帽带。
  这一“帽子举动”被光头看在眼里,就重重地向着天空眨着眼睛。
  唉,这老天是怎么了?
  是啊,若在往年,9月初,已入秋,时令已在大巴山收声敛气,哪里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而今年却突然就下起了惊天动地的大雨。好大一场雨啊,岂是“倾盆”,更是“倾缸”,活生生地硬是将整个天空往下砸!而且这更是“一场”雨啊,整整两天两夜没歇一分钟,一往无前,一鼓作气,连一口气儿也不喘,也不让人喘一口气,想那古往今来再大的雨也是下下停停嘛。接下来,山洪暴发,州河暴涨,生死存亡,死去活来,200年没见的大洪水暴河而下,涨得实在是太快,比这一年的物价还涨得快,没几步就上了一个又一个的崭新的台阶,城区就变成了开天劈地的孤岛,乡村更成了一望无际的海洋……人们都被这突飞猛涨的态势打了个懵头转向,故待水涨到巴山看守所的大门口时,浩大的“斗转星移”这才起动,由于被转移的全不是等闲之辈,那多出来的脚镣手铐就弄得硬是比常人慢得多,而那大洪水却甩脱了脚镣手铐硬是比那常人快得多,几下子就窜上那使人仰止的监狱大门……于是,滚滚洪水中,这下就多了一个警察,还多了一个死囚。
  好像老天爷本该先打一个招呼才通情达理哩。
  而老天爷有时就是不通情达理的。
  就使得牛小强与龙老二都在滔滔大水中向下流漂去。
  此刻,龙老二用双手抓住救生圈,但这抓握是十分的脆弱的,随时都可能松下去,沉下去……这次转移,按规定,轻犯只戴手铐,重犯再加脚镣,而他却更是额外地上着“码子”,不是为转移而上,是在宣判死刑后当即就加上了,同时再砸上46斤的脚镣,这脚镣在死刑犯中决不算最重,但也决不算轻,称“重镣”是决没有拔高的。而那“码子”与重镣最能使人联想到罪恶滔天了。是的,他罪恶滔天,他的死刑是刚在9月1日宣判的,他将他镇上的党委书记几刀捅死,如此罪大恶极,上“码子”就属必然。这是一种用于死囚的独特铐具,是为了严惩,更是为了严防种种不测。多年前该看守所的一次死刑犯越狱竟然惊动了北京,这使得狱方发现了“码子”的重要性。这显然比一般的手铐要安全得多了,用一根铁棒弯成两个腕环使双手并铐在一起,两腕之间没有普通手铐那样的几个链环儿,不要那温柔的“软件”,而要这冷竣的“高度一体化”,再伸出铁棍的另一端在脖子上绕一个颈环,脖子与双手之间就由这根铁棍撑出了一个“咫尺天涯”……这就是“码子”。想那龙老二抬腿上跨救生船的那一步没能上档与到位,除了重镣,也因“码子”。“码子”是犯人们的俗称,谁也不知道其官名叫什么?也不知为何叫“码子”?更不知出自何种典故?有着何种渊源?其实叫“撑子”更恰切些,但犯人们都这么叫,也就约定俗成了。
  是“码子”带来了和平与安全。
  有了“码子”,那死刑犯的两手就再难有额外的举动了。
  而此刻的大水中,龙老二的“码子”却给牛小强增加了一个额外的举动,他得腾出一只手来,抓住龙老二的一只胳膊,以防龙老二随时都可能松下去,沉下去。他也就只能用一只手抓救生圈了。他这抓握也就十分的脆弱,随时都可能松下去,沉下去……不过此时二人都还没有“随时”,都还在水面上拼搏,都还在绕过一个又一个漩涡,冲过一个又一个巨浪,两副神经与两双手臂都高度地绷紧,合力把一个又一个的危险抛到身后。
  好大的一场水啊!
  200年不遇呀!
  看这山区水灾与平原水灾是很不一样的,平原水灾一淹一个大海,浩浩荡荡,横无际涯,那成灾的水面上是没有什么主流河道的;而山区水灾却是沿着主河道扩展,更是沿着支河道漫延,水面虽然扩展得很大,但仍是原来的框架,仍有主流在原来的河道上,那主流的水速十分急,水势十分猛,是激流中的激流,险滩中的险滩,对水中人是最严峻的考验。
  二人就在急流中被考验着。只能向下漂浮。说“漂浮”不确,“漂”给人悠哉游哉慢悠悠之感,这可是在滚滚洪水中飞速向下,“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此诗虽不能渲染出此刻的悲壮,却能点化出此刻的速度,四周一切哗哗向后,二人一圈滚滚向前;而“浮”字也未必准确,最多是一个“悬浮”……唉,怪只怪这一个救生圈仅仅是为一个人设计的,此刻却负上两个汉子,还加上46斤重的脚镣,而那“码子”少说也有十斤,再加上龙老二一动难动,再加上如此滚滚急流,这一大堆要命的因素都凑到了一起,使救生圈的浮力已经到了极限,使它在滚滚浊流中时沉时浮,随时都将沉下去,永恒地沉下去……因而牛小强要做的事儿就太多了,他要用不停的蹬水来增加浮力,蹬水、蹬水、蹬水,若有几脚不蹬,二人就将化为秤砣的精灵而进入到阎王爷的怀抱,他这是一脚又一脚地把已经抱过来的阎王爷又蹬了回去啊!
  而龙老二虽有一腔弄潮志,却手脚难动,身不由己,但仍最大限度地扭动着身体作出配合,尽力而为。
  更因为这是“悬浮”,那“抗浪力”就格外弱,稍大一点的浪头就将二人盖下水去,稍大一点的潜流就将二人拖下水去,人一会儿在水面,一会儿在水中,在水中的时候绝不比在水面的时候少,最长的一次“潜泳”竟达五分钟。幸亏二人都是游泳高手,否则,故事到此结束。
  于是此刻的减负就格外重要了。牛小强就蹬掉了那一双太有份量的警用大皮鞋。又取下腰上那备用的手铐、警绳与警棒,看了三看,扔于洪水,这些很有份量的伙伴此刻也太有“份量”或太没“份量”了。再取下腰上那一个湿透了的手机,试了试,全哑了,欲扔于洪水,又收了回来,终于舍不得,毕竟买成两千好几。又命令龙老二将他那并不太重的解放鞋也蹬掉。如此一系列精兵减政,减负不少,人在水中的“坚持率”就大了许多。
  而漂流中那四周的景观又独具一格地凝聚了水神河伯的匠心。
  就偶见一幢最高建筑,想它平日里何等鹤立鸡群,现在已成孤台,顶上挤着惊恐的人,那些房顶危难者或幸存者看着滚滚洪水中的二人,或喊着,或说着,或指着,却听不见说的喊的是什么,因为太远,水声也太大。更多的人什么也不说,说了也白说。当然不会有人前来相救,自身难保,谈何二人?或见一棵尚未淹尽的大树,稍高的枝桠上爬着一个,主干的靠水处吊着一个;而水中人则很少,如此滚滚洪水,你要么爬上来,要么沉下去,是没有多少“中间道路”可“漂”的。自然还有很多漂浮物,罐呀,箱的,大多不大,以易拉罐、矿泉水瓶为主,也有大的,大得不得了,几抱粗的大木头挺然而下。向下漂着的还有猪与牛。俗称“猪游四海,狗游三江”,更见平日里牛儿过河时背上还骑着一个放牛娃,甚至两个,可见三动物何其了得的游泳技术。但此时却全“黄”了。狗怎么样不妄加评论,没见着,猪与牛的泳技却受到严重挑战,漂着的只有很少仍在留恋这个世界,大多数已经永远地告别了猪世与牛世,岂止“游三江”“游四海”,更是要漂到太平洋去寻找永久的太平了,不是它们的泳技不行,而是这洪水太行了。
  而牛小强却是每游几把就将头向上游扭回去,他相信那一句话:“我们会来救你!”
  却是一次又一次地又将头扭了回来。
  是的,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城区成千上万的人命在旦夕,急需救助,谁还顾得上这已漂到边远乡村的两个人呢?
  看来那救世主迄今还没有来得及降临,就只有自己救自己了。
  首先要做的就是向岸边游去。
  牛小强就更加铆力地蹬水,将方向对准了岸上。龙老二仍最大限度地扭动着身体以配合。牛小强这时发现,尽管龙老二的手脚不能动弹,身体的扭动却十分到位,很有点儿浪里白条的韵律与水上蛟龙的味道哩。他突然想起,这一个龙老二在犯事之前就是这一条州河上的船工,此刻他是回到母亲的怀抱了,若不是这重镣与“码子”,他真是龙归大海呀!但此刻却是铁缚蛟龙,也就只能扭扭身子了,虽然扭得太好,很有艺术价值,但于事并无大补,决定命运的还得靠牛小强的蹬,一蹬一蹬又一蹬,而靠一个人蹬水仅够保持不沉,是没有多少余力向前推进的,因而,二人虽然也在运动,游动仅占百分之一,漂动却占百分之九十九,那岸也就只能在心中却难在眼前,更莫说踩在脚板之下了。好几回因牛小强好一阵狂蹬,终于离岸不远,却总是靠不了岸,待狂蹬难以持续时,顷刻河岸又远。终于明白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如此二人一圈一镣一“码”,那是绝对地永远地靠不了岸的,这是“流体力学”,只因那急流冲向岸边后,又被河岸“弹”向河心,于是就在近岸处形成了一股“拒岸力”,你就要靠岸时,却在接近河岸时被又一股水流向河的中心冲去,若你的游速超不过这一股“暗流”,不仅靠不了岸,反而越游离岸越远。
  而二人的游速怎么能超得过这一股“暗流”呢?
  故尔,别说上岸,不沉下去已是菩萨的保佑了!
  牛小强就再一次将头向上游扭去,仍因为“我们会来救你”,却再一次地又将头扭了回来。
  他不由得重重地“唉”了一声。
  这“唉”也算是一句话吧。二人迄今都没有真正意义的讲话,危急中他们分不出来余力。
  其实,再没有余力也不至于连一句“谢谢”也无法说的。龙老二似乎是该向牛小强说一声“谢谢”的。刚才的落水与现在的漂水,这一切,那可是牛小强在救他的命啊!而为了救他的命,牛小强自己的命也悬着了……但龙老二并不这么看,因为按照惯例,牛小强的这一切更可以这样解释:是防止他逃跑或防止他自杀,在船上拉他那一把可以理解成是抓捕,而伴他同漂若说成是水中押解就更到位,他可是一个行将执行的死囚啊!因此,与其说救人,不如说尽责,那牛小强不过是在尽一个警察的职责,而既然是尽责而不是救人,该感谢牛小强的,是政府,是狱方,是规章,是法律,反正不是自己……这可不尽是龙老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那正二八经的书本中、电影中、电视中都是这么地在说的、在演的。
  那么就还是一句话也不要说吧,包括“谢谢”在内,反正“哑巴”是不犯死罪的……就是“哑巴”要犯死罪也没啥子,自己本来已经就是死罪了嘛!
  而牛小强却有了一声大吼:“注意!”同时将本来就抓着的龙老二的手臂狠狠一捏。“你看!”牛小强用下巴对了对前方,那是一个急流中漂着的大汽油桶,显然是空的。“靠上去!”牛小强下了命令。是啊,那汽油桶可比这救生圈大多了,其浮力承住两人卓卓有余,即使加上重镣与死铐也力所能及,抓住了它就抓住了生命之舟啊!牛小强已经调整了蹬水的角度,加大了蹬水的力度,龙老二也尽量用身子配合着,好一阵拼死拼活,终于靠上了油桶。“抓住它!”两双手就同时抓向那油桶,俨然是抓向新生,却滑了下来,又抓,又滑,再抓,还是滑了下来……才知道他们面对的竟是如此一个要命的无奈。那油桶光光的,没有一个把儿,没有一个袢儿,而且那上面附着的残油更是滑天滑地,龙老二那并在一起的一双手一抓两把滑,一点也粘不上去,而牛小强的一只手仍须紧紧抓住龙老二的一只手臂,能够用来抓桶只有另外那一只手,虽是抓上去了,却孤掌难鸣,独木难撑,不一刻就被那油桶挣开,这才知道那急流对油桶的冲力好大啊!牛小强就意识到给龙老二卸下“码子”的必要性了,那脚镣也应当卸掉,但意识并不等于存在,这一个“卸”字可要卸来多大的责任,弄不好是要将大盖帽卸掉的,尤其是,凡用于死囚的那些部件都是用铆钉砸上去的,平日里卸下已非易事,岂能卸之于滔滔洪水……而卸不下来就靠不上去,这汽油桶是靠不上去了,油桶虽大,失望更大,再与它厮磨下去,大油桶将是一个耗尽精力的大杀手了。好在牛小强早就留了一手,在走向大油桶时并没有让救生圈随波逐流,而是当胸斜挎在自己的左肩上,他本想如此地挎在龙老二的某肩上,却因那“码子”挎不上去……感谢老天让自己长了一个左肩。牛小强赶紧从左肩上退出救生圈,顺势向龙老二的双手送过去,还好,还不算太晚,若是再晚送一把,那一切都结束了。
  大汽油桶就漂开了。
  牛小强满眼痛惜。
  多好一个大汽油桶啊!如此壮观的所在,岂止救生,更是舞台,若对一个手脚无碍的人,完全可以张开双臂拥入胸怀,还可以骑上去追寻那放牛娃儿过大河的童趣,甚至还可以在上面来一番八仙过海的表演啊!
  而此刻它却让你可摸不可抓,谁叫它不是“救生桶”而是汽油桶呢?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怪只怪那一副“码子”嘛!
  而这一点龙老二是十分明白的:本来那牛小强是可以独占大油桶的,而把救生圈让他独占,这样,牛小强既占领了生命之舟,对龙老二也说得过去,于情于理都十分辉煌。但牛小强并没有如此去辉煌,而是仍然回到了救生圈身旁,而这一点这世上唯两个人知道:若没有一只强有力的手将龙老二的手臂抓着,他那并着的双手是抓不牢救生圈上的那一线生机的。
  龙老二就开始了今天的第一次说话,他不能再玩沉默与内向了:“我说牛队长哟,其实,你这么一步不离地跟着我是绝对没球必要。”
  “太有必要。”
  “这么重的镣,这么紧的铐,这么大的水,我就是跑得脱人儿也跑不脱鸡儿嘛。”
  “你认为我跟着你是怕你逃跑吗?”
  这就使龙老二搞不懂了,若不是为了这,一个警察吊着命儿在滚滚洪水中与他相随又是为了什么呢?……但是,若干迹象又在证明未必如此。若说尽责,牛小强并没有分管他,他逃跑他自杀这牛小强都没有半点儿责任,何必硬是要押解出一条水路来?而说到尽责,分管他的王威是更应该尽的,龙老二记得,他落水时王威正在他身后,若要拉他一把十分顺手,但却节约了这一手,那八成是王威明白,他如此“码子”重镣地落入急流,即使要逃,也只能逃到阴曹地府去,进而落水的他本来就是死刑犯,已经不能在这一颗星球上再存在一个月了,那国庆节他是翻不过去的,此是死,彼亦死,殊途同归,反正都死,何必硬要拉你那一把呢?尤其是,那救生船上多一个你就要少一个他,何必硬要拉你上去占一个他的位置?那可是生命的位置呀!用本来就要死的人去占活着的人的位置,用本来就该死的坏人去占好人的位置,这合理吗?
  退一万步说,即使事后问及他的死,他是自已失足落水的,那王威也没有半点儿责任。
  原来,王威不拉他的那一把,其间有着多少严谨与科学的理性思考啊。
  难怪都在传他要提升为副警长哩。
  也是在此刻,龙老二突然明白,牛小强拉他一把,再与他生死相随,既不是抓捕,也不是押解,更不是在尽警责,而是那舍生忘死的相救呀。
  他突然有了十分的感激。
  天大地大,比不上救命之恩大!
  但是他仍没然有将“谢谢”说出口,是大恩不言谢吗?不是,而是那一份感激就像天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一晃而过,他很快就从感激中走了出来,仍然并不觉得牛小强该谢,而是该恨……对救命之人不谢而恨,这是不是他精神有问题?心理有问题?智商有问题?人格有问题?
  这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而牛小强仍将头向上游扭去,仍因为那一句“我们会来救你”,但已明显地扭得少了,因为上游总是并不送来转机。是啊,流速这么快,漂了这么久,到底漂到了哪里只有老天爷爷与河神伯伯晓得,但是早已漂出了“会来救你”的“势力范围”则是谁都知道的,谁还顾得上这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两个人呢?
  而他却看到了下游的一个转机。
  “注意了!”牛小强又一声大吼,又将正抓着的龙老二的手臂狠狠地一捏,龙老二也就看向了前方……啊,看到了,那是在急流中站着的一棵树。好大一棵树!洪水涨得这般高,除了大树下游六、七米处还有一棵“老二”外,其他树儿都没了影儿,最多露出几枝顶梢,唯此大树仍在顶天立地,撑住了那就要垮塌下来的天空,那水面上的树杆仍有两抱粗,恰如中流砥柱,给水中人撑起一方生命的绿荫,而大树离水一人高处正有一个分为几枝的大树杈,若是爬上去,坐下来,立即就能爬出来一个柳暗花明,岂止脱离苦海,更可以在上面念佛修道的。是的,靠上去!爬上去!……大树越来越近了,两人商量好了靠上去的步骤,这一回可是有备之战,是两人精心策划好了的,虽然龙老二仍在恨牛小强,但这一回却共谋于一颅,就像是一个人在想。就又是一番拼死拼活,牛小强蹬水调整方向,龙老二扭动身子配合,大树近了,更近了,终于来到了二人面前,面前就有了好一股浓浓的生命的气息。牛小强仍先将救生圈当胸挎上右肩,这可是在任何情况下都放弃不得的,再用右臂穿过龙老二的臂弯而挽住龙老二的左臂,再用此臂与张开的左臂向着大树抱去……这一串程序如此复杂,决不可能几下子完成,而也就那么一两秒钟,大树与他擦手而去,生还也与他擦手而去。
  就只差那么一点儿,其实已经抱住大树了,却因力气还没有来得及全部送上去,又被大树挣脱了。
  毕竟那一种抱法也太别致、太独特、太费力、太无效了。
  唉,如果不是牛小强的手臂上还要挂上一个龙老二,如果不是龙老二被上着“码子”……
  “呜——啊——”牛小强好一声痛苦的长啸。
  他的这一声长啸被老天听见了。皇天不负苦人心,他顺势抱住了六、七米之下的那一棵小树。
  啊,抱住了,抱住了,那一个“老二”被抱住了。
  其实那树也不小,也高出水面四、五米,只是比大树小了许多,称其“老二”想必不会对龙老二太有“署名权”“排座次”之类的争议。而这一下牛小强可硬是抱得太紧,抱住了“老二”就抱住了“老大”,大树其实还在他们的手中,接下来就可以回游到大树了。细看那“老二”,其上的生命可兴旺着哩,树儿虽不太大,却爬着三只老鼠,一只野兔,还有一只黄鼠狼,全都湿透,打着抖,怕着眼……还有一个湿不透的朋友,是一条好长的乌梢蛇,“嘘——”牛小强不由得对它嘘了一口凉气。却见诸朋友并没有因为此树来了新客人而有半点儿骚动,若平日里早就逃之夭夭或扬眉剑出鞘了,更见它们之间也相安无事,和平共处,毫无战斗,若平日里那可是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吃了你的。
  “患难之中还有什么不可以化解与宽容呢?”牛小强在自言自语,不知是在说它们还是在说我们。
  那就回游到大树吧!
  其实这对牛小强来说是并不算太难的,虽然在如此滚滚洪水中逆游十分费力,但不过就六、七米嘛,最终是仍然能够高攀的。牛小强就先试游了一遍,他嘱咐“龙老二”将“树老二”抓紧后,再松出手来,狠狠铆劲了十几分钟,终于游回到大树,“啊!天不绝我!”靠着大树一声吼,洪水顿时抖三抖。再游回到龙老二身旁,告诉他,那大树上面诸朋友更多,除了以上四个品牌外,竟然还有一只家猫,仍然没有对老鼠下手。“患难之中还有什么不可以化解与宽容呢?”这一回牛小强可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对着龙老二在说。二人就开始了回游,二位一体地向着大树发起了冲击,是要游向安全与新生。这显然比刚才牛小强的试游要难上一百倍。牛小强拖着龙老二,拖着救生圈,发疯似地蹬水!蹬水!蹬水!龙老二虽不能蹬,也尽力扭着身子……而事情的不可行性就在此刻显示出来了,这一个对牛小强并不是太难完成的事,加上了龙老二就绝对完不成了,加上了他这一个100多斤重的不能动弹的秤砣,更加上了46斤重的脚镣与坚定不移的“码子”,而蹬水仍然只有两条腿,故每一次冲击都筋疲力尽,失败了一次一次又一次,不论牛小强怎样拼出了吃奶的力气,二人在逆水中就是“坚定不移”,岂止靠近大树,竟没进展一米……唉,哪怕就是前进个一米半米也是一个宽慰啊!
  这是本该想到的,却万万没有想到。
  莫非蜀道就这么难于上青天么?
  包括水道。
  这下子牛小强就只能将那“树老二”抱紧了,而且将“龙老二”抱得更紧,更是将安全与新生抱得紧上加紧,像是被铐子铐在了树干上,也将二人铐在了一起……虽然这已不是那一棵顶天立地的大树,但两人能够“铐”上“老二”也是几分的胜利,其“浮力”也是一个救生圈的无限倍,也是那沉重的脚镣拖不沉的诺亚方舟了。
  毕竟有了一刻的歇息。
  就等着人们来救吧!
  而龙老二已经问上了:“牛队长,现在我可要好好地问一问你了。”是的,如今有了一个喘息,该问的就要赶紧问了,再不问八成又没有机会了,看这洪水涨得飞快,这“老二”怕是呆不长的,“你千方百计救我这条小命儿,是在防我自杀吧?”
  “你说呢?”
  “我看是,都是这样弄起的。”
  “那又怎么样呢?”
  “那么我是该谢你呢还是该恨死你个舅子呢?”
  “难道这还是一个问题吗?”
  是的,这对任何人都不是一个问题,唯独对死刑犯例外。
  这一点,局外人是不太知道的。
  龙老二自然有着与他的身份相符的思维方式。
  是啊,防止自杀,何等温馨的字眼,其间充满着无限的人类之爱。然而对龙老二,对死刑犯,这却是一个天大的严厉。蝼蚁惜命,何况人乎,自杀本是天大的惨痛,然而,这世上谁能知,对死刑犯来说,自杀却是一个天大的便宜。好多死囚哥儿都千方百计地硬是要去弄到这一个便宜,那可以免去好多被“执行”的痛苦啊!姑且不去说那最够份儿的挨枪子儿,也不去说这重镣加“码子”地一动不动地等它几十天或几个月,这些都不去说,仅仅说那枪毙的“序曲”就足以使你灵魂出窍。为了最大限度地震慑犯罪分子,震慑那死刑的与非死刑的、那抓住的与待抓住的犯罪分子,那万人的公判大会、那五花大绑的示众、那声势浩大的游街,全都在最大限度地轰轰烈烈。仅说那游街,十几辆警用摩托开路,跟着是监斩车指挥车一大串,这之后才轮得到将要上路的你,那大卡车优待你一个人独享,相陪的是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你五花大绑,双膝连捆,胸前挂一块名字加红叉的大纸牌,甚至背上还插一个直指苍天的钩魂标,你居高临下地站在大卡车上,无比贪婪地最后一遍地看着这一个美丽而欢乐的世界,你之后,又是大卡车十几辆或几十辆,上面绑着示众的是成百上千的非死刑犯人,好象是来给你“送行”,其实是要使他们的灵魂在这生死一刻受到最强烈的震慑。如此大小车子几十辆,缓缓绕遍繁华道,每一辆车上都贴上“严厉打击”的大标语,白纸黑字,粗黑字体,叫人触目惊心;随车的高音喇叭反复播送着你的罪行,震耳欲聋,惊心动魄,叫人闻风丧胆;那呜呜的警报声或此起彼伏,或诸车齐鸣,更是钩魂摄魄,叫人魂飞魄散……而且,这一切都是“软件”,是用来“吓唬”人的,那最具钳制力的“码子”与重镣才是“硬件”,那最具穿透力的枪子儿才是“硬件中的硬件”……是在这一切前提之下,自杀就成了死刑犯逃避法律严惩的最佳选择,而严防死囚自杀也成了警察的重要任务。
  死囚自杀是严重事故。
  其严重程度与死囚逃跑是一个极别的。
  因为这也是逃跑,是逃脱了法律的严惩。
  那“码子”的一个很重要的功能就是用来防止自杀的。
  因而,龙老二一直认为,牛小强对他的千方百计的救命,不过是千方百计地防他自杀,如此而已。这样认定,既符合逻辑,又符合常理……唉,“救命”,一个何等伟大的词儿,却与太卑鄙的死刑犯的“自杀”连在了一起,这,真不知是我们这一个世界的哪一个娃儿在玩着如此“文字游戏”……
  而牛小强的回答却是龙老二意想不到的:“姑且不去说在这一个命在旦夕的时候该不该容许你自杀,这是一个太复杂的话题。但是我要对你说的是:你不想自杀,绝对!”
  “你怎么知道?”
  “我有证据。”
  “证据?”
  “你在死刑宣判之后提出了上诉,这至少说明你还想活下去。”
  “……”
 
【作者:周嘉】【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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