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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六）

2008/4/13 17:56:16 来源：本站原创 [发表评论]

　　……我……只有将救生圈留给牛小强一个人，牛小强才可能活下去。
　　……凭着一人一圈的“优势”，牛小强虽负重伤，但仍是可能尽着最后的力气拼上岸的，我相信牛小强有这个毅力，有这个拼劲，这是这一趟水中奋争告诉我的……而且，即使他拼不上岸，也可以凭着一人一圈而将水中的坚持延长下去。
　　……而且，我的命儿已是牛小强给了好几条了，就是把他逼向黄泉的这一鞭也是为我而挨的，我这一回的命儿又是他的命儿换的。而自己反正是一死，何不换来牛小强的一生？那可是何等值价的一生啊！那可是一个好亮好亮的太阳啊！还有啥子比太阳更金贵呢？而自己已经是他妈的一个死刑犯，命儿值他妈的几个钱？正如王威那一回生气时骂的：妈那个死刑犯早点儿死，死几个好几个，死一个少一个，死玩了，这个世界就太平了。
　　想到“自尽”，他觉得十分的赚了，简直是天下第一赚。
　　虽然，这样就再没有希望得到母子平安的消息，就更见不到他那新生的孩子，但他相信娃儿和娃儿那妈都会因他的此举而原谅他的，也会在10月1日那一天点上三根香来告诉他一个好消息。而若是小强兄弟活了下来，也会将那消息告诉他的，对这一点，他不需要向牛小强委托小强也会做到，对此他十分相信。
　　他突然觉得这也十分的好，他刚刚离开这个世界，他的后代又来到这个世界，莫非这也叫长江后浪赶前浪吗？
　　而且他是从浪涛滚滚中离开这个世界的，这就更叫长江后浪赶前浪了。
　　他突然想到“弄潮儿”三字，“儿”当是男娃儿，他这时又十分想要一个儿子而并不是女儿了。
　　他这就要开始实施他这一壮举了。他看着身边的牛小强，见牛小强仍重重地闭着眼睛，十分痛苦，十分衰弱，他包了一口河水向牛小强的脸上喷去，牛小强使劲地睁开眼来，惊异地看着他。他猛然要将嘴凑向牛小强的脸，想要来一个狠吻，却因“码子”撑着而没有能够，他就大声地说：“兄弟，我想抱一抱你。”
　　牛小强不解地看着他。
　　“但我的手没法动，那你就抱一抱我。”
　　这是一个很不得体的要求，甚至荒唐，更见危险。倒不去说警察与死刑犯一丝不挂地抱在一起是否得体，更别说牛小强此刻已是一个重伤员岂能如此操劳，尤其是，将救生圈全然交给了那一双并在一起的手，实际上是将两条命儿全然交给了一死刑犯，若那一双手有意地一松，两个人就同归于尽……其实，这一切常规的担忧在如此非常规之际大可不必，说到得体与荒唐，一个是自知将死，一个是立志自尽，人之将死，其行皆善，对于两个就要死去的人，无论怎样“不得体”与“荒唐”也说得过去。至于“危险”，那更是无需担心了，若要“危险”早就“危险”了，何需等到现在？二人已是“兄弟”，还能有此“危险”？倒是牛小强带伤行此操劳实在使龙老二揪心，好在也就这一回了……而对龙老二的要求，牛小强并没有拒绝，而是默默地答应了，他松开了抓住救生圈的这一只手，也松开了抓住龙老二手臂的那一只手，张开双臂就像一双张开的鸟翼，再向着龙老二抱过来，他已经十分的衰弱，要完成这一个先前一挥而就的动作是那么的吃力，但他仍然抱了过来，因龙老二的双手与脖子间有一根铁棒撑着，拢不了他的前身，就从他的后面抱上去，终于抱住了，紧紧地抱住了，随着负重的骤然大增，龙老二狠狠地向下一沉，在他的脑袋没入水中的那一刻，警帽被洪水抬离了头顶，龙老二又回到一个光头，与已是光头的牛小强一模一样。两个人这下子既是光头，又是光胯，而紧紧地裹住两套光头光胯的是滚滚洪水，洪水一丝不漏地将两个光胯搓揉，一刻不停对将两个光头按摩，两个光胯在洪水中抱在了一起，两个光头在洪水中贴在了一起，人与人之间这下子什么也不隔了，是那么的近，那么的紧，那么的亲密无间，那么的合二为一，肉与肉相互融合，血与血相互流通，三魂七魄更是紧紧地萦绕在一起了，牛小强的那一个十分威武雄壮的部件就重重埂在龙老二的背上、屁股上、腿上，随着牛小强一收一放地向下蹬水，那部件也就重重在龙老二的背上、屁股上、腿上一顶又一顶、一冲又一冲、一翘又一翘……而牛小强的蹬水是一刻也不能停止的，龙老二抓紧救生圈双手也是一刻也不能松开的，救生圈就被他竖着拖入水中一大半，二人虽然连头全没入水中，离水面不过半圈之距，但是，仅凭那一双被“码子”并在一起的手来抓这救生圈是一件很不易的事，因而就十分危险，龙老二就把全身的力气都输送到那一双手上，全身就软得向一根布条儿，吊在水中，荡来荡去，简直就要流，全凭着牛小强“摆布”……而万万没有想到，如此重伤与衰弱的牛小强，此刻还能挤出这么大的劲儿啊！
　　多么想就这么抱着沉下去，就这么抱到那永远啊！
　　那将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儿啊！
　　那更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只要龙老二将抓住救生圈的双手轻轻地一松就行了。
　　但那万万不行！
　　他的那一个牛小强兄弟在水面上还有一个属于他的太阳呢！
　　终于，龙老二狠力地扭动着全身，扭松了那一双温馨的双臂，再将身子猛一屈伸，竟拖着牛小强冲出了水面。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待龙老二一冲出水面，那本该已经漂远的大盖帽就像在水面等着他似的，他的光头一下子又冲进了帽去。如此的巧合，若不是神佛在安排那真是死个舅子也不相信。而且还该感谢那大盖帽的好大一个盖子，这才使得光头能够一下子就投入它的怀抱，原来设计出如此的大盖子还有着如此的大玄机哩！
　　二人就又回到先前的漂姿，龙老二仍用并住的双手抓圈，牛小强仍是一手抓圈、一手抓臂。这才刚刚浮上水面，刚才在水中还很能挺住的牛小强又萎了，趴了，他毕竟是从那一根宇宙钢鞭下走过来的呀！而刚才那巨大的能耗更使他雪上加霜了。但是，虽然同样的巨大能耗，龙老二并不感到了半点儿累，只是心中很是愧疚，若是没有刚才那一抱，牛小强是不会这样损伤的……
　　但是，他心中也有一丝宽慰，毕竟事情就要完结了。
　　他就用大拇指翘向头顶对牛小强说：“兄弟，你把这警帽先戴回去，我有重要的话要问你。”
　　“……你问吧，帽子……就不必……戴回来了。”
　　“你不戴回去我就不问。”
　　“那……我……就……先戴回来。”牛小强十分吃力地将警帽戴回自已的那一个光头。
　　“那我就问了。兄弟，都说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其实满世界的人都算错了，难道娘肚皮里头那一年不算哪？20而立，要21年后才20岁嘛！应当是21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龙老二的脸上露出了“举世皆醉，唯我独醒”的笑。
　　牛小强不解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如果将来有一个小你25岁的汉子要和你结拜兄弟，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牛小强答应着，却更是不解了。
　　“嘿嘿嘿，那么他就该喊兄弟你叫大哥了？”龙老二满意地笑了，笑得十分开心，满脸就像一个幸福无比的天真无邪的细娃儿，哪里像一个活不过国庆节就要枪毙的凶残的死刑犯。
　　牛小强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圆。
　　说时迟，那时快，龙老二突然松开他那并着的抓住救生圈的双手，又对着牛小强一声大喊：“大哥！”再猛地挣脱了牛小强的那一只手，那只手从一落水就抓紧他的手臂，更是抓着他的命脉，没有那一手，他已不知死过了好多回了，那只手抓得好紧好紧，已经长到了他的血肉中去了，更是长到了他的灵魂中去了，他挣脱它用的可是毕生的力气。
　　即刻，他的身子连同重镣与“码子”都快速下沉。
　　
　　芭茅草儿尖对尖儿哟喂，
　　今年洪水要朝天哟嗬嗬哦，
　　洪水朝天我不怕也——
　　变个麻雀儿飞上天哟嗬喂。
　　
　　那是他以前常唱的歌，那时他在州河中跑船，拉纤、撑船、划船、搬舵，还包揽了领唱，他唱得好响亮，好豪壮，好痛快，好来劲……而此刻这歌声又在天地间响起，是当年的那一个船工在唱……而随着他的躯体的下沉，一只欢快的麻雀飞上了天空。（完）注：2007年5月11日此小说发于《大家》2006年第5期。

【作者：周嘉】【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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