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周嘉老师这篇中篇纪实小说,原封不动地记写了发生在达州的一件真事,较长,达4万字。本站从即日起请开始连载,若能看下去太好,若不能看下去则弃之,能不能看下去我都道一声:辛苦了!我送乞丐到天边(中篇小说)又名《乞丐》发表于《芙蓉》2004年3期•《芙蓉》与《收获》《大家》《钟山》一起,被称为中国“京外大型文学刊物”的“四大名旦”。该刊在文首的“作者简介”中这样写:周嘉,一个传奇式的作家,当过乞丐,做过苦力。曾为3万人次义诊。发表散文、小说数十万字。长篇小说《等他》由上海文艺出版社2003年8月出版。《中国青年报》、《文学报》等多次专文介绍过他的事迹。 题记:文中全系毛绒绒的真实,仅个别名字予“技术处理”。此文已写毕8年,却没能发表。“一个叫花子嘛,有什么值得写的?”——是在近日国务院下发了《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之后,我才看到了希望。 一 本件事儿(不是“故事”,而是“事儿”,因故事是编出来的。)发生于1995年10月27日。这天北风刺骨,天寒地冻,对我却格外珍贵。这天之前,我尚非作家,这天之后,只要胆子更大些,脸皮更厚些,我就可以如愿以称了。我在这天填了四川作协的入会表。省作协的头儿下凡大巴山,给我带来一张沉甸甸的纸。却不料此表要盖某一个大红印儿,这对我特难,只好撩起两条腿跑路,终待跑燃了寒风跑落了日头,方才了事……而我已很痛苦了,痛在两条腿上。 但此刻天底下两条腿最痛的生灵显然并非是我。 当我从我校所在的城内坐公共汽车下车于火车站时,对我严阵以待的是一幕最资格的惨剧。 此刻暮色苍茫,华灯初上,晚餐刚毕,踌躇满志,那商店如云的街心花园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而此处正沉浮着刚下车的我。我是路过火车站拟返达钢家中的,若按既定路线,径直返家,义无返顾,就可一如从前地并无故事。却因苍天在上,他让我的那双脚板偏要一反常规地绕花园而行,即刻就绕出来一个大情节来:花园一侧的马路上有黑黑一堆,蠢蠢欲动,咕咕有声。我大惊,驻足,借光猛看,啊,一个乞丐,浑身殷红,躺于血泊,左小腿寸宽的裂口近尺,右脚掌龟裂成几决,实在惨不忍睹。这是一个我常见常叹的乞丐,一个浑身污垢几片破褛难掩体肤的乞丐,一个身高刚过1米2体重难及60斤的乞丐,一个严重畸形驼背扭腰永远头俯于地的乞丐,一个无法言语只能喉中咕咕的乞丐……何故竟遭此厄?急问近处摊贩。皆答:昨夜11点189次火车到站时,一辆接站轿车压了他的左腿,今晨5点293次火车到站时,一辆接站轿车压了他的右脚,如今这血染的风采,在这繁华街段上,在这凛冽寒风中,已整整展示20个小时了! 难怪围观者全无,滴血天长地久,新闻已成旧闻了。 而那花园中正盛开的“一串红”,仍在来去的车灯下一溜溜地淌血,躺血的伤丐更若躺于一串红中,咕咕咕地呻吟不止,他嘴前的街面上堆金垒银,那是偌大的一堆夹心饼干米花糖乐口酥之类,在他未倒血泊之前是难获如此丰盛的,如今鲜血浴身,浴来许多善举,只是如许美食于他已不再具有供品嚼与填充的功能了,但与我同属一档的太多的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人们,也只能如此。最行之有效的是即送医院,即刻抢救,但那成千上万的医疗费使我这凡夫俗子自愧弗能,一个穷汉还能善到哪里去?只能自搜其身,获款4元,此数儿对某一位只能坐大客车的穷人已难小视,故得把它用在刀刃上。这就全悉交给血中人。 其实这“刀刃”不过了了心愿,他还有机会用此钱吗? 但却见命若游丝的他,抖手接钱后,竟十分认真地将其藏匿于褛片中的某一个颇具保险系数的部位。我那铅坠的心更沉了。 想必是我的善举在呼朋引类,靠上来一中年人,他说他就在附近那大路沟监狱招待所谋事,他说此惨祸当由交警队管,他已向他们屡打电话,但没人来。这使我顿悟:天下毕竟很大,活路毕竟很多,此伤丐浴血于街头,虽然我等凡人难救,却有不凡之人可救。就看见前方10米处有位穿警服者,正稳坐岗亭,守株待兔地收取小轿车的“入站费”,瞧那一身威武与仁爱的服饰,我在黑夜中看见明灯。我趋光而去,面灯而诉,力染乞苦,力喧吾悲,再恭称他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如此既苦口婆心又甜言蜜语,只图他助乞一臂。却见他两耳不闻身外事,一心只收入站钱,一扭头把我推出十万八千里。 “这个同志是个好心人呀,刚才还给那叫花儿10块钱呢?”监狱招待所那同志已跟上前来,见我出师不利,立即前仆后继,而且,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竟以2.5倍扩大了我的助乞款额。扭头者这下扭回头来,对我嘿嘿冷笑:“他还用得了吗?” 此话千真万确,即刺我之痛处,我骤然忘却尊卑,厉声以斥:“你这是什么话!” “我就这话!” “你……我是冲着这一身警服才求你的!”话毕我即明白了此话的后果,心就忐忑于嗓子眼。 不料他竟从宽发落,不但免予追究刑事责任,反而脸现愧色。 而与他同坐一条凳子的女士却愤然而起:“凭啥子要我们管?这事儿?西外派出所不管,铁路派出所不管,喂,我问你,你究竟凭啥子要我们管?我们是联防队,不是警察,你究竟凭啥子?喂!” 我实在弄不清我凭啥子要他们管,更弄不清我凭啥子不要他们管。但她此话并没有错,离此街心血泊人,左前80米是西外派出所,右前40米是铁路派出所,正是两个辉煌之地。 而我的辉煌地却在正前方400米的达钢厂里,我只能回家了。我几近恳求地对监狱招待所那位同志说:“大哥,请您回招持所后再向交警队打电话啊,多打几回啊!” “要得,要得。” 天地乾坤,终有好人。 我心中似有暖意。 此刻,夜幕沉沉,冬寒深深,饥肠漉漉,倦意频频。再回首,满目园中一串红,满目街心血中人,寒风吹过一串红就有一阵阵闪闪的血光映于血泊中,那咕咕哀呜,刺骨,揪心。我不忍续目,只有一声重叹:“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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