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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三)

  2008/4/13 18:01:29  来源:本站原创  [发表评论]

  街灯下,虽街心花园遥遥在望,我已在搜寻意中人。而目光先我而去,每秒30万公里。终有图画映入眼帘:斯人仍在!但斯魂何往?却见他的头与脚处已豆亮着两盏昏黄的油灯,我能判定那两处光明的深意,是黄泉路上照亮用的,就长叹一声,叹出了超量的沉重。沉重之余,也有轻松,我的轻松是利他的,我想那一个吃遍人间千般苦的苦人儿终于从此无忧无虑了,终于从血泊中拔地而起飘然而去了极乐世界,这于他实乃至幸。我的轻松也是利己的,我知道这下子我再也不必进城找洪支队长以至于再干诸如此类的麻烦事儿了,脚板该入静了,腿肌该松弛了,心儿该放下了,胃儿读填满了……想我决非一个“自找麻烦狂”,焉不庆幸由此解脱?
  是的,解脱。
  我与伤丐双双解脱了。
  我本当就此返身回穴。但老天不允,他要我近距离地再看他一眼。我勇往直前,面光而去,近了,近了,更近了……我猛在两朵微曳的黄光中看见一个我的错误: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斯人仍在血泊中苟活,仍在呻吟,挣扎,仍在与死神抗争。啊,世界如此美好,人生如此幸福,他岂会弃之而去?我这才看清了庐山真面目,那亮在他头前脚前的并非两盏油灯,而是两根燃烛,并在烛旁各放一块足以阻挡滚滚车轮的大石头,两石之间还竖了块纸牌,写着:此人还没有死,请汽车不要再压。“是哪位放的石头?写的牌?点的烛?”
  “是一个鞋匠。”我对那一位鞋匠大哥倍感亲切了,他显然与我属于同一品种,皆属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下九流,我为同类就在身边而自豪了,更为我并不孤独而信心百倍。唯使我怆惋的是,此情此景确切无误地告诉我:我与伤丐还得在人间厮磨,皆还未到脱离苦海时呀!
  斯人尚未死去,同志仍需努力。
  我该进城了。
  却突见一幅绝处逢生的场景:一辆超级豪华造型独特的小车已停在不远处,两颗身着交警制服的救星已从天而降,正在向人们调查车祸之缘由。啊,交警!交警!伤丐与我的观音!你终于在他卧血23小时后赶来救苦救难了!我一下明白那豪华独特的小车何用了,那岂可用“高级交警车”之类来名之,实在是生命之舟,爱心之船呀!就全不顾自己衣着寒怆,如弃儿扑向母亲的怀抱,冲到两位交警同志面前,全然启用了颤音说:“你们终于来了!他有救了?太好了!太好了!……我给你们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没人接,如今,终于……”
  而那一位分明是长官的较年轻的同志却十分从容与冷静,仅看了我一眼,并不开口。
  “我怕你们不知道,所以,我……”
  “不知道我们会来吗?”他从容与冷静地开口了。
  但说话时并未看我,故是否是对我在说,还没有充分的证据。
  但他这一句颇有清醒效应的话,一下子把我从情感拖回了现实。我读懂了他的眼神,其眼神将我从头到脚过滤了好几遍,而我从头到脚皆不堪过滤,布衣、布裤、寸短头、解放鞋,尤其是那两只已有两个补丁的解放鞋,如此光辉形象,谁敢胆大包天地说我不是一个农民?曾记得如此装束,早在我校就被持问“像一个堂堂中专教师吗?”但因囊中羞涩,面对千万种包装,我别无选择。而此刻,别无选择的包装换来了别无选择的眼神,我顿知该用何种方式来与这个世界对话了,就知趣地站在一旁,毕恭毕敬,俯首贴耳,再也不敢感情澎湃。
  而一官一兵一少一老的两交警仍在调查着。为官的乃少壮派,健壮、英俊,有一双睿智理性的眼睛,为兵的乃元老派,苍劲、宽厚,有一张任劳任怨的老脸。四周的引车卖浆者流皆密切地配合着如此的眼睛与脸,尤其将心里话讲给那双眼睛听。年轻的警官认真地听着,眼中的表情决无半点浪费,偶尔点一下头,极小的幅度,极大的力度,点出了一万种风度与含蓄。而四周仍满脸堆笑,满脸媚容,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争先恐后,言无不尽,全不在乎对方的风度与含蓄。时光也就在这艰苦细致的调查中一秒秒地过去,伤丐仍在那殷红的血泊中一声声地呻吟……我突然顾不得卑下的身份,挤上前对青年警官说:“是不是先救人,调查下一步再说?”
  青年警官严肃地看了我一眼,却虚心地接受了我的建议,对那年长的交警说:“去找一个板板车来,把他拖到市医院去。”
  我赶紧说火车站一带没有这种人力板板车。
  二警官皆不理我,少者原封不动站立,老者独去寻寻觅觅。好一刻,回来报告说没有板板车,青年警官哦了一声。我赶紧又一次奋不顾身地把话儿接上去,大声说:“打个‘的’去吧,小车满街都是。”
  青年警官又严肃地看了我一眼,无话,却对年长者说:“去栏一个中巴。”
  我想这青年警官是在顾虑打“的”的费用太贵了,赶紧十分内行地对他释之:“这里打‘的’去市医院只5块钱,拦中巴不顺路,专程去50块钱还拿不下来呢?”
  青年警官又看了我,眼光中除了严肃外,还添加了对年壮无知的小视。仍无话。几位观众立即读懂了此目光的含义,十分不屑地对我说:“看你说到哪里去了,人家交警同志坐车还给啥子钱哟!不管小车中巴,哪一个敢收?人家不打‘的’可不是算在钱上。”
  我就为自己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惭愧了,少见寡闻,腹中空空,皆缘于囊中空空,就羞得满面通红。不料那青年警官听毕那观众的深释后,竟破天荒地地对我开口说了话,语气自然平和,似若春燕掠水:“这人那么脏,小车司机是不干的。”
  不知是天意使然,还是鬼使神差,我竟指着那一辆超级豪华的造型独特的交警官车如此建议:“就用这车送过去吧!”话刚出口就知此话大错特错,其严重性可从青年警官又看我的那一眼中看出来,哪里是看我,而是读我,是品我,是咀嚼我,是两把手术刀插进我的心灵的深处。我心惊肉跳了。我敢对天发誓,我说此话决没有任何敌意,心语冲口而出,若那车儿是我的坐骑,我肯定会的……我就是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怪人,常说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怪话,如此引来警官的锐看,也实在罪有应得了。
  而青年警官已在厉声问我:“你是哪里人?”
  “就这达县……”
  “哪个乡的?”
  “城里中医学校的。”
  “中医校的?”“
  我是中医校的。”
  “你……到火车站来干什么?”他终于认定我是中医学校的工人,“哦,中医校的师傅,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请回吧。”
  没想到问话很快趋于平和,我本以为将刀光剑影。平心而论,今晚我的话语系列尤其是最后那一句建议,虽是一系列至诚,却是一系列进击,是一套旁敲侧击却刺痛处的阴阳剑术,带来的暗攻使人焉能不有所反应。但我们的警官其实是一个很有涵养的人,他很快就在大海一般的宽容中调整好了自己,仍是既往表情,仍是既往语气,仍是一种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自信……
  一辆中巴车缓驰而来,傍乞而停。
  车上跳下来那位老交警。他是什么时候去拦车的呢?感谢他给伤丐与我都拦来个绝处逢生。我心中重石落地,真为那伤丐庆幸,靠了两位交警他有救了。此刻已是深夜11点,北风刺骨,天寒地冻,他已在马路中心的血泊中躺了24个小时,但他毕竟躺来了希望,也为我躺来了解脱,我可以高枕无忧了。但我心中仍感不安:在如此凛冽的星期六深夜,我们的老少二交警还在为一个受伤乞丐操劳着啊!就顾不得得体与否,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快步上前,紧紧地握住“2×2”双手,狠狠地倾泻“1×1”腔真情,说:“你们……真是好人……这乞丐遇上了你们,命大呀!谢谢……谢谢……谢谢……”
  感激使我语无伦次。
  在二位交警的惊愕中,我隐入沉沉夜色,向我家中走去。我走出来了功成正果的愉悦,走出来了扶危济困的惬意,这种感觉,是在其他任何时空中都品不到的。
  而一串红们就在我身后淡化了。
  “喂,年轻人,你回来一下!”
  忽听有人在喊我,喊声仍来自红花簇拥处。回头一看,喊者是老交警。我不知我犯了哪门子警规,满腹疑问与恐惧地走了回去。
  “年轻人,来来来,帮个忙,我们把这伤……员送到市医院去。”
  他好不容易才在伤字后面加上个“员”,却在对我笑。这是我首见交警的笑,猛然醒悟:原来交警也是可以笑的。我受宠若惊了,赶紧答:“要得!要得!没问题!”
  “来,我俩先把他抬上车。”
  “来吧——”
  我即刻向伤丐伸出了我那惯常执笔模腕的双手,手之白晰使我一下顿悟为何要喊回我这只黄鹤,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干这个活儿的。眼前的乞丐,岂止躺于血泊,还躺于尿泊,躺于屎堆,他在24小时的剧痛中,干稀俱下,金水混杂,没有一处不在血、屎、尿中浸透,那屎臭尿臊与血腥共同调合出的味儿最具创意,近之发晕,闻之发呕。我相信交警已求助过在场诸人但皆被婉拒,只好屈尊叫回“请回去吧”的我来。而他们这真算万中筛一地叫对了人,我不懂婉拒,不会婉拒,要帮着把如此一个实体抬上车抬下车再抬进医院,除了我这个不怕脏与臭的“解放鞋”外,人海茫茫,舍我其谁?我就顺从地发力于那太脏太臭太血腥的所在,与老交警一起将伤丐抬举。突然,我看见了一幕风景,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那青年警官正袖手旁观稳站钓鱼台,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立即滋生出一些不良情绪,窃想,你看着,我干着,你歇着,我累着,你净着,我脏着,你香着,我臭着,凭什么呢?想我乃一介讲师一介主治中医师两个中医中文学位且还是“家龄”一天的省作协的作家呢,“官职”未必比你小,凭什么如此分配着苦乐……但见年事已高的老交警也与我共同分享着屎尿,心中即铺展开一个无垠的海平面。
  终于将伤丐抬上了车,中巴车司机在对老交警太客气的同时也幸分我一杯羹,百思方得其解,他是把我当成便衣交警了。
  突然觉得那青年警官没在中巴上,举目四望,不见伊人。
  而“轰”的一声,中巴已向着200米外的市医院开了去。
  再回首,看那街心花园,伤丐已乘中巴去,彼处空余一条街,唯有那一对善良的腊烛仍在寒风中闪烁,把金色的光芒洒到那血色的一串红上……而一串红仍在一串一串地红,红光闪闪,红血汩汩,何其赏心悦目或触目惊心呀!
【作者:周嘉】【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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