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写作《东方朔》剧本时我就经常在想，这个主要活在历史传说中而非活在史书中的人物到底是什么模样？有人说，东方朔自己说自己身高九尺三寸，容貌伟岸英俊，那就应该照着这样的形象来写。我付之一笑，这种说法太不负责任。阿Q自己说自己的祖宗比赵老太爷阔多了，可谁都不信，因为那是阿Q自己的吹嘘，如果要去当真，倒显得众人没了水平。况且司马迁在〈史记〉里根本没有记叙东方朔的长相，而班固的〈汉书〉中虽然说了东方朔长得高大漂亮，可确实声明此话出自东方朔之口，其意义等同于阿Q信口开河不带正经的胡吹海聊。如果哪个要把历史上出了名的爱开玩笑的“弄臣”之言当作圭臬来信奉，东方朔自己在坟墓里听到了都要笑掉大牙。

    退一万步，如果史书上确实由第三人之口记载了东方朔的长相甚为高挺修长，玉树临风，那也只是一家之言。请看官切记，历史是由记叙历史的“那个人”写的，“那个人”是有好恶标准的，他的好恶一灌注于笔端，历史在他落笔的瞬间就已经挪位，由此我们可以说，历史是历史记述者的历史，而非历史上真真实实的历史。喜欢东方朔其人的史家(比如卫青的后代？罗绮的后代？)可以记述东方朔美丽无比；不喜欢东方朔其人的史家(如窦氏的后代？乾坤子的后代)亦可以传说东方朔状似蛤蟆，如果都叫我们这些后人相信，我们该采信哪一家之言呢？

因此创作《东方朔》时，我就给自己立了标准，我要写的是一种艺术上真实的东方朔，他让人感动和感慨是他的个性，他的人生，他的命运，而非他的长相。当然也要写长相，但那长相是要与他的“弄臣”个性相符的。如果忽略了从性格上塑造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有灵魂的人，而只强调把他的眉毛刻画成“卧蚕眉”而非“倒八字”，那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会使有识之士贻笑大方，也是我所不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