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缪斯的信徒,一个世俗眼里的奇人,一个感性小城的血性汉子,一个出没于内心风景里的侠士……假如,某个夏日午后抑或秋日黄昏,你碰巧遇上他,不用我过多介绍,你也会叫出他的名字来。是的,胡有琪。
他以一个金融工作者的正直与睿智,以及一个诗人的责任与良知,去感应大转型时代的小人物命运,去表述岁月留痕和未来憧憬;他以一个诗歌信众“参禅须悟禅境,学诗须悟诗境”的心态,以及一个佛教信徒因解脱而自在、而豁达、而空灵的心境,去采撷韵出象外而意无穷的一朵奇葩——禅诗,这就是呈现在我面前的微型诗选《在西藏托钵行走》。
遴选入本集的微型诗,既有诗人“回溯自己”的《胡子写真集》,也有“域外拾零”的《骑着骆驼过大漠》;既有《唐宋元明清》和《汩罗江,月照屈子魂》的惊鸿一瞥与人性考证,也有《中国历史》和《百年辛亥》的历史反思与现实观照。过去与现在、梦景与日常生活的多重意象,均在这硬朗简洁、小巧精悍的文字间有所呈现。
诗人在西藏托钵行走,用大自然的琴弦,奏响了自己喜爱的诗章。当然,诗人所谓的“钵”,并非僧侣的“三衣一钵”之“钵”,它可能暗喻着人们获求心灵自由和理想生活的信物——钵里,盛开之莲花:“人生亦应如莲,安祥则步步生莲”。诗人只希望在此找到个人追求自由的向度——潜伏于朝圣的途中,找到内心的安宁,并独享这份孤独,在自然拥围中把自己的命运嘱托于自然。
浩浩的长天、流转的云絮、瑟缩的高原……这一瞬,我们已然看到,一个恍惚的人影踏着稀薄空气,和其他藏民一起用三跪九叩五体投地的方式,行进在朝圣的路上,那迢遥而陌生的影像也渐次清晰——
圣风朗读着经幡
佛心转动着经筒
西藏的天空莲花盛开
——《西藏》
用心酿梦
一粒血怀孕 临产时
今生来世都在幸福的微笑
——《拥抱佛语睡去》
与其说《西藏如梦》和《在西藏托钵行走》等微型组诗,是梦中景色与物质世界的冲突,不如说是辽远的梦景与梦趣的秘密契合。在这里,诗人像一位画家一样,为读者呈现了一个充满神秘生命力的奇幻藏地。诗人以工细笔法描绘西藏的形象,高超的技法使笔触融汇于物象之中,洋溢着浓重梦幻色彩的神秘西藏,好似浮在画面之上,令读者屏息凝神。
玛尼堆上有我前世的眼睛
仍在虔诚的诵经
风刀 常常啃缺今生的忏悔
——《我又看见玛尼堆》
一辈子在佛的经里啃草
脚下自有一片祥云
——《藏羚羊》
诗人静静地眺望梦中的风景,并把自己思想的碎片镶嵌在这佛语禅心里,为我们带来了不尽的禅思与诗情。胡有琪参禅多年,深谙禅境高深渺远,诗境素雅清淡。换言之,在诗人的主观意识里,“禅境就是无声的诗境”——人生的历程,就是在这蕴蓄深邃的禅境与诗境中漫步,颠簸迂回的过程。我们在平凡琐碎的日子里,总会被无端的烦恼缠绕,孤寂的长夜,常冀望被禅境的光芒照耀。而诗境便衍生为诗人永恒的倾诉,成了萦绕他一生的不绝絮语。
“天地之心者,生万物之本也”(宋•邵雍《观物外篇》第六)。心为万物之本,美是心灵所滋生的幻境,诗人显然把持住了这一点。他气定神闲,坐定蒲团,临风看水,听禅赏月,顿悟《灯 原本是亮的》而渐入禅境。心的运行是透明的。因而,诗人提笔蘸墨书写下了掠过心迹的点滴。当晨钟暮鼓在山寺中回荡时,人们擦去“眼里的尘”,听到了“鸟溅满山佛音”,看到了“每一片枯叶开成莲花”,霎时得到心灵净化。而当我们伴随诗人的诗思“天马行空/笑览青山”时,“觉者之路”和“无他无我”的禅意在内心中交织辉映,由是,安抚我们生命,为我们洗尘的佛境便诞生了,回荡在这种静寂虚无,空旷深邃的禅境之中。
胡有琪以禅宗理念引领微型诗创作,使它得到一种文本精神的提升。从个人修持的角度说,他直面生命本体,超越生死,觉悟人生。在《在西藏托钵行走》的大部分篇什里,皆包含了宽怀、慈悲、和平圆满、世界和谐的精神境界,超越了地域与时间,宗教与文学的界线。可谓中国禅宗文化对当代诗学的一次召唤,是对佛与人、艺术与宗教、生命本源、疼痛与救赎等终极问题的审美探究。而这部作品集也为人们提供了一把解读西藏文化奥秘的钥匙,并为众多的朝圣者提供了一方觉悟人生、洗涤心灵的静土。
心纯洁才会繁殖纯洁的心
眼明亮才会嫁接明亮的眼
——《西藏的天是藏人心灵的镜子》
诚然,世界是安宁的,喧嚣只来自人的内心。阅读胡有琪微型诗选,是一种精神的升华,心灵的洗礼,给人以“拥有了信仰的力量”。
胡有琪性好山水,屐痕处处,东西南北,域内域外,用身心细细阅读着大地上的风景,意动神摇之际,遂有诸多诗句奔赴笔端。当然,一场诗意之旅的追寻,是充满了神秘玄机和瑰丽色彩的,亦是千变万化、神妙莫测的。诗人从自己的内心出发,行走到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疆域,首先就具有了净化感官的意义。每当诗人“风尘仆仆”步入这些地界时,他感到自己并不是走向了某个实在的地方,而是走进了过往那些遥远而未知的岁月。
诗人通过感官来进行微型诗的写意。于是,我们眼前的日月山川、花草树木,就有了生命的音符,或许会在夜阑人静之时,轻叩我们的心弦。这就和禅宗通过内在精神活动,继而达到超越思想与语言的境界不谋而合。
陆放翁有云:“诗思寻常有,偏於客路新。能追无尽景,始见不凡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诗人的行走还具有精神上的意义,这是精神维度上的一种行走。每一次行走的终点并非那些可以看见的地方,而是宁静的内心,这正是我们最终要获求的东西。行走的路径其实是一条心路。显然,这些行走跟诗人当时的创作状态密切相关。试看诗人诗曰:“不想江南 不吟烟雨/扬蹄野奔/只写边塞诗”。这首《牦牛》,不正是诗人生活的真实写照吗?
诗人于自然和谐中纵览人生风景,无论是《照耀灵魂的那一片月光》之深邃,还是《巴山系列》之壮丽;无论是《在茶杯里种植一生的爱情》之恬逸,还是《这些名字醉倒在酒里》之酣畅;无论是《八面微风》之悠然,还是《种在水泥地上的孩子》之倔强,这些包罗万象、博大精深的生活与自然场景,时时都在诠释生命的真谛,处处都在演绎沉默中的智慧。
用一生的时间写一首诗
反复修改 直至发白
一读 令天地失色
——《雪》
如是只言片语,真是非常的飘逸。一位明朝诗人说,“人生贵在行胸臆”,此语不但可以旁证胡有琪的诗学主张,也寄意了他的人生态度——诗人要依照自己的真性情生活,活出自己的本色来。性者个性,灵者灵气,他的潇洒绝非表象的无拘无束,而是真性情的深切流露,是独抒性灵的自由表达。
穿越时空奔跑的茶叶
始终逃不过水的追捕令
茶叶喊不出疼 只好在疼痛中风雅
——《茶·风雅颂》
慢慢展读胡有琪的微型诗选,我们还会在不经意间读到他诗歌中的痛感,一种幸福中的疼痛感。诗人是“疼痛诗学”的推行者之一,作品中或多或少包蕴着疼痛感。疼痛是为了发现美。诗人们用生花妙笔殚精竭虑地传达着疼痛感,读者们心有灵犀浅吟低唱地领略着疼痛感。疼痛感就像一杯茶水,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在里面打了一个滚儿。人们在这“茶杯”中荡涤灵魂、审视自我,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慰。
从刚柔并济、充满引人张力的诗集《野百合花》,到折射出人性深处的动荡、痛苦和挣扎的诗集《雪在燃烧》,再到觅求心灵和谐,恬淡安逸、暇适而不归隐的诗集《青山牧马》,我们不妨给胡有琪的创作历程给出一个这样的结论:他是一位鉴赏自然与生命的行家,能用艺术眼光看世界,洞穿其面具,揭示其内核,把人们带进一个内美深闳之境。其作品显现出的超逸、洒脱、豪放的内在气质、风骨和精神,给读者留下了颇深的印象。
近几年来,胡有琪转向了微型诗创作,以独特的文本语言将他对生命与自然那份充满虔诚的爱,表现得更加宽广而深厚,精炼而雅致,在不断流变、不断生成的物象进程中,浓缩了一个诗人笔触下的自然史和心灵史。细致品茗胡有琪微型诗选《在西藏托钵行走》,我们将再次惊喜地发现,他的诗歌语言富有弹性与美感,诗人用质朴的文字构建出“胡氏微型诗”的文本境界,他的诗融巴山风情与边塞风光为一炉,轻触到了中国古代文人的山水情结甚或诗酒情结。潇散清远,绵实圆融的诗风,丰富了微型诗的精神向度与意蕴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