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棉团似的大雪飘落着……
一九八七年的冬季,严冬封锁了整个川东北地区。
狂风夹着雪片在团团飞舞,大块的雪片在云雾中穿来穿去,象醉酒的歌女在狂舞,仿佛把天地间融成了一体。房屋披上了洁白素装,柳树变成了臃肿的银条。一会儿风拖着雪团,忽然直驰,忽然慌乱。象不知怎么好而决定乱撞的恶魔,忽然直驰横扫,一会儿风裹着雪团,乘其不备的袭击着大地,贪婪地扭断所有的枯枝,唱着南腔北调不停地怒吼着,咆哮着……
何玉芳坐在一盏煤油灯旁补一件儿子冬天穿过的破棉袄。由于屋外的风太大,这盏煤油灯像跟他做游戏一样被吹熄了好几次。后来,他只好用一本书把灯的四周围了起来,继续缝补。由于昨天的气温骤然降低,他必须赶在今晚补好,明天一早要给儿子把棉袄送到学校去,万一儿子着凉,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啪……嚓……” 又是一阵风,撞开了他的门,把冷森森的雪花撒进了他的整个房间。
灯又一次被吹熄,连书也不知吹到了那个旮旯,此时他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煤油气味,这气味像机器噪声的余音在整个房间来回萦绕。他连续擦了三根火柴都被吹熄,擦到第五根火柴总算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他在地上摸到了灯瓶和灯心,又重新点燃那盏灯,用一根扁担把门抵了个严严实实,又开始补了起来。
此时他万分焦急,不停他自言自语:“菩萨啊,保佑保佑他把吧,千万可不要让他着凉,他好可怜啊,一岁就离开了他爹啊!”她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忙补着。屋子里好冷,她一定在睡觉前补好这件棉袄。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雪也停了。
何玉芳煮了些红苕稀饭,她为了让自己不在路上着凉,暖暖身子,她从泡菜缸里抓了几颗红辣椒混着稀饭吃进了肚里,这方法果然有效,一会儿身子就暖和起来了,她的嘴一张开就冒出一股股白烟。她用一根塑料袋装了一些炒豆子,带上昨晚补好的棉袄,加上其它衣物,打上了包。然后左手提着包关好门向门外走去……
她——何玉芳,是一个五十上下的普通农村妇女,住的村子叫李家沟。在她那前额上,深刻着几道皱纹,原来那漆黑的头发已变成满头银丝,那双慈祥的目光像温暖的溪流,从她那满脸愁云,就知道她已是一位饱经风霜的女人。三十七岁那年,丈夫在“文革”中遭到迫害,早已离开人世,丢下了她那两男二女,最大的孩子当时才十七岁,叫菲儿,正上大三,最小的儿子叫宏儿,当时才刚满1岁。大女儿叫豆豆,二女儿叫玲玲。她拖着儿女东逃西躲,在逃难途中,两个女儿不知散到何处,念公安大学的菲儿跟别人一起逃到了北大荒,就只剩下了她最小的儿子宏儿。宏儿从小就懂事、聪明,人也乖巧。不仅妈妈特别疼爱他,连院子里的哥哥姐姐每逢他一放假回来,有什么好吃的首先都给他一份,都跟他玩。在学校每年都得前三名,同学们个个都说宏儿是老师和校长的掌上明珠。他举止是那么的温文尔雅,就像一个风度翩翩的学者,稍高的个儿,站在操场上就像秋天田野里一株高粱那样淳朴可爱。学校老师们都很喜欢他,加上一手好文章,老师和同学们都说宏儿一定要考上大学的。
现在她为了让儿子来年毕业顺利考上大学 ,还要让他延续李家的香火,他心里暗暗地警告自己,一定要照顾好宏儿,这样才对得起死去的丈夫和失散的儿女们,宏儿有了出息,将来也好让他去找他的哥哥姐姐,她也能盼到母子有团聚的一天。想到这里,她放开了脚步,在铺满厚厚积雪的公路上向前迈着沉重的步伐。她知道她必须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家,家里有猪、牛,都得他一个人照管。
偶尔一阵寒风迎面扑来,何玉芳连打了几个寒噤,她睁大眼睛向前面的路望了一下,路上冷清清的,不见一个人影。她把包往另一个腋下一挎,就扬着头迎着风,不停地向学校方向走去……
翻过了一座丘岭,拐过一道弯,走到A乡政府大门口附近,突然听见几声婴儿发出的“哇——哇——哇”嚎啕大哭声,她吃了一惊,抬头看时,白茫茫的雪遮住了乡政府大门前宽敞的大石梯,地上什么也看不清,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只有梯子旁边放着一个小孩背篼。她走近一看,小孩胸前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女孩命苦,刚满月,她是第三个超生女孩,父母因缴不起罚款,是想生一个男孩,只请好心人收养……”出生年月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有小孩的姓名。说也奇怪,那女婴看到何玉芳一走近便不哭了,两只眼睛不停地看她。刚才那几阵哭声还在袭击着她的心,到现在一直没有停止。
“怎么办?”何玉芳本能地意识到女婴后果的严重,不由得站在女婴前发起愣来。“怎么办?”她自己问自己。收养起来,是要罚款的,至少也得缴二千五百元的罚款;不管她,这女婴恐怕很快就会冻死的。可是,她没有犹豫很久,随即就下了决心。她迅速地打开包,一把从背篼里抱出了婴儿,用棉袄裹住,急忙往回家的路上奔去。她把带给儿子的一包炒豆子和装女婴的背篼忘记丢在了梯子旁边。何玉芳的心跳得很厉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觉得非这样做不可。回到家里,她把孩子放在被窝里和自己睡了一个多小时,她见孩子已睡暖和,并发出了轻微的“呼——呼——”鼾声,她才轻轻地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何玉芳此时很激动,她不停地想:“别人会骂我呢?这是好玩的吗?宏儿正要面临高考,经济上的压力本来就够受的了……二千五百元的罚款?……可是,我只有二千元的存款,只够宏儿读书啊,还有他上大学的费用……为什么把她抱回来啊?”
门吱的一声,她仿佛看见搞计划生育的队伍冲了进来。何玉芳吃了一惊,从床上站了起来。
“不,没有人,菩萨,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如今叫我怎么办呢?……”何玉芳沉思着,久久地坐在婴儿的床前。
现在已是抱回来了,她顾不了那么多,从柜子里急忙带了二十元钱,必须上街去买两包奶粉和奶瓶,孩子要吃才能长大。她的心跳着,把孩子重新盖了又盖,又怕把她的鼻孔捂住,又怕这婴儿醒来着了凉,她走到门口回到床边看了几眼,拉上门离开了家。两脚踏在雪地里,径直往场镇走去,她那满头白发,在寒风中狂乱地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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