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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哥知道什么是烦恼吗?可他不懂大人们的心事。邵大姐和牟二娘经常黑夜里搬出凉栈来,摇着棕叶扇,在大玉鹤树下坐到深更半夜,她们是在数野鹤夜里出去多少回找食子,可野鹤子把她俩的心窝子话都听去了。
鸭哥烦恼了,总去学校转悠。艳秀老师啥时来呢?除了艳秀老师,其他伙儿们的笑容总是缺少善意,还有抛来的石子,可一直盼到开校后许久都不见艳秀老师的面。只多了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的小谢老师暂代曾老师的班主任工作。
艳秀老师的父亲病得很重,那是艳秀生日的前些日子,父亲来给自己过生日。饭间,父亲只喝了少量汤水,但仍然不停反胃,母亲告诉艳秀,父亲已经整整一周连稀粥都咽不下去了,他自己去做了检查,回来后只是跟母亲说是胃溃疡,艳秀执意带着父亲做胃镜,医生只是要求立即住院手术,结果只有艳秀知道。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她只觉腹中翻江倒海,双腿似乎浸泡在冰川中,此时,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但是,为了在最后的日子里好好地照顾自己的父亲,这个世上最善良的人,从小就没有动过自己一根手指头的父亲,从来和母亲都是相濡以沫,相敬如宾,自己并不富裕却经常接济身边有困难的人的父亲……于是她毅然去医院做了流产手术,她拖着虚弱的身体,陪着父亲做术前一个又一个检查,看着父亲受着各种器械的摧残,自己手术的疼痛已全然不知。“晚期印戒细胞癌”癌症中最危险,致命率最高的一种。手术按两套方案执行,肿瘤能完整切除当然最好,如果情况不容乐观,就做搭桥手术保证病人在生命最后一程中能够进食。
手术前的一个傍晚,父亲要独自一人去外面散步。艳秀不放心,远远地跟在后面。父亲径自朝山间竹林坡地走去,那里是爷爷奶奶的坟地。竹叶堆积得很厚,他慢慢地将竹叶拢起,慢慢地划燃火柴,嘴里仿佛在对谁嘱咐一般,他对着坟茔磕头,然后起身绕着坟台走了一圈又一圈,山风很烈,爸爸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斜睨在高高的颧骨上“爸,回去吧,风大着凉!”“就把我葬在这里吧,烧了,干净。”父亲久久地注视着南边,那是大姐秀丽远嫁的方向。不争气的姐夫偷偷卖掉了家里的房子,大姐悄悄在外租房子住,艳秀瞒着父亲,其实父亲早就知道了,大姐的儿子沉迷网吧,最后堕落到抢劫,锒铛入狱……大姐这个家是父亲最放心不下的。
手术进行得非常顺利,肿瘤完整地切除下来,为了避免全身麻醉的病人失去知觉,艳秀不断地呼唤着“爸爸——!爸爸——!”爸爸开始是清醒过来一次,他笑容很是平静“我没事的了。”后来他就沉沉地睡去了,心跳、呼吸、脉搏、血压都很正常。到了后半夜,喉间有明显的痰鸣音,接着,心跳、呼吸加速,血压持续下降,医生们感觉异常吃惊,很少有成功手术后出现这样情况的,立即实施抢救,直接插入管道抽出好几百CC的痰液,诊断为术后并发肺部感染,病情急剧恶化,医生明确告知,医院所能做的就是维持病人唯一生命体征。
艳秀抚弄着父亲温热的手掌,这只有力的大手,儿时常把自己高高举过头顶,枕着入睡,牵着自己走进小学、中学、师范……“爸爸——!不要松开你的手!爸爸——!您还没有抱过您的小外孙——!爸爸——!”一直到凌晨,父亲一直处于弥留的状态。母亲一直是个坚强的人,和亲戚们张罗着父亲身后事,从医院到老屋,父亲一直都保留着微弱如游丝的脉搏,人们已经开始在给父亲剃头、换衣……父亲的身体已经不太柔软,不论艳秀如何呼唤,没有一丝回应。
大姐终于赶回来了“爸爸——!”一颗豆大浑浊的泪珠从父亲的眼角渗落出来,他最后握紧女儿的手完全送开了。父亲走了,带着无尽的牵挂。
“等铭德(大姐的儿子)回来看最后一眼吧!”火化是父亲的遗愿。第二天,警车将铭德送回来,铭德扑通跪倒在棺椁前,用头“嗵嗵嗵”地撞着棺椁,“再看外公一眼吧!”棺盖启开,“外公——!”鲜红的血液从艳秀父亲的眼眶、鼻孔中流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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